天还昏著,楚嵐推门出来。
    一身月白窄袖长衫,鸦青宽带束腰,长发鬆挽一根银簪,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院里浮著薄雾。
    霜脊狼臥在外院檐下,听见动静,抬起脑袋看她,喉咙里滚出低呜,尾巴在地上来回扫。
    楚嵐走过去蹲下,伸手挠它下巴那块软肉,霜脊眯起眼,脑袋往她掌心里拱。
    在楚嵐跟前,这畜生乖得像条看家狗。
    而楚嵐身上也全无昨晚外出杀人的痕跡,仿佛只是睡了场安稳觉。
    谢长昭推门出来,一眼瞧见师父已在外院逗狼。
    他愣住。
    他向来起得早,今日竟落个第二。
    少年脸皮薄,耳朵尖微微泛红。
    转身就去拍隔壁的门。
    “铁锤师妹,起了。”
    里头一阵窸窣。
    铁锤开门,手上还在扎腰带,嘴里嘟囔:“师兄你叫魂呢。”
    宗梁从谢长昭身后晃出来,眼皮半闔,头髮翘著一撮。
    老萧头不用叫,他起得比谁都早,已经在灶房忙活开了,人上年纪,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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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嵐也从不叫他晨练。
    原话是:老胳膊老腿,抻坏了不划算。
    但大伙心里门儿清,老萧头的糙米咸肉粥,才是这宅子每天早上顶要紧的事。
    一刻钟后。
    老萧头端粥出来。
    铁锤凑过去闻了闻,眉眼舒展开。
    香。
    糙米熬开了花,咸肉切细丁,浮在粥面上,油亮亮。
    老萧头又端出一碟酸脆爽口醃萝卜。
    五个人围坐,呼嚕呼嚕喝粥,没人说话。
    楚嵐喝一碗半,放下筷子,道:“今天的肉搁得足。”
    老萧头就笑了,褶子里全是敬。
    而铁锤吃东西,与她那粗獷模样全然不搭。
    极静。
    不快,不慢,不挑,不剩。
    碗底乾乾净净,一粒米都不曾留。
    饭后各自散去,各忙各的。
    楚嵐到魁部营时,远远便听得於跃海那粗糲嗓门。
    “腿!腿为根器!根基不稳,上盘再花哨亦是虚妄!”
    一个新兵扎著马步,双腿颤颤悠悠。
    於跃海围他转了一圈,从地上拾起两块碎砖,一边一块,绑在那新兵膝上。
    “再加一炷香。”
    新兵的脸顿时皱成苦瓜。
    楚嵐踱过去,背著手看。
    晨光打在侧脸上,鼻樑挺秀,下頜线条乾净利落,一双眼睛清亮,却看不透底。
    “好嘛。”
    她开口。
    “这是练桩呢,还是上刑呢。”
    於跃海抬头,咧嘴一笑。
    “嵐妹来了。”
    他拿大拇指朝那新兵比划一下。
    “这小子底盘太浮,不压一压,上了阵就是送人头。”
    新兵委屈,小声辩解:“於头,我在家也练过的……”
    “练过?”於跃海眉毛一挑,“你那叫练过?腿都夹不紧,下盘虚成那样,往后怎么顶得住?”
    “我下盘其实还行……”
    “行个屁。”於跃海直接打断,“你就是嘴上功夫硬,腿上本事软,一上实操就露馅。”
    楚嵐笑了一声,嘴角微微一弯。
    她拍拍新兵的肩。
    “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
    新兵被她这么一拍,脸腾地红了,脑袋恨不得埋进胸口里。
    清祟卫的人都知道,楚嵐生得好看,不同於闺阁里养出来的娇花照水,她是沙场上淬出来的孤月寒霜。
    且她通身没有半分凌厉架子,可魁部营这些新来的兵崽子见了她,个个舌头打结,手脚不知往哪儿搁。
    於跃海转到另一边,拿手指点一个新兵出枪的角度。
    “枪要端平,別歪,你这不是扎枪,是擦边,擦来擦去,就是捅不中。”
    旁边几个老兵听出味儿来,憋著笑,肩膀一耸一耸。
    楚嵐摇摇头,在营房里走了走。
    前些日子围剿人狼妖,魁部营死了几个兄弟,伤了十来个,萧莫杨又补一批人进来。
    新兵蛋子,嫩得像春韭,一掐一股水。
    所以得练。
    有个新兵偷眼瞄她背影,手里枪差点撂地上。
    於跃海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瞅啥瞅!那是你瞅的?练你枪去!”
    日子就这么过。
    ……
    可有的地方,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头一天,彭伟手底下的把总李昂去找彭伟,听说彭伟人骑马出城巡视,还没回来。
    他还笑呵呵跟彭府僕人逗闷子:“彭大人那骑术,没得说,指不定猫哪个青楼骑女人去了。”
    那神情,就跟说领导偷摸出去耍了,不叫事儿一样。
    到第三天,彭伟还没露面。
    李昂脸上的笑就掛不住了。
    他把明川所有青楼翻了个底朝天,可是连个人毛都没找著。
    又问遍卫所上下,问遍城门守军。
    都说一样的话。
    “彭伟出城了,没见回来。”
    第六天,燕长空坐在堂上,脸铁青。
    千总高堂隆立在堂下,正回稟查来的消息。
    当日在清祟卫卫所大门值哨的,是许四多和王顺溜,高堂隆把两人都提了来。
    许四多缩著脖子,不敢抬头,说话嗓子眼发紧。
    “那日彭大人出来……小的问了一句『大人去哪』,他说『去巡视,出城走走,松松筋骨』,就……就翻身上马了。”
    王顺溜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彭大人只身一人,没带隨从,马精神得很,四蹄翻盏似的,噠噠噠就跑远了,小的还以为彭大人有急事。”
    燕长空眉头拧成疙瘩。
    彭伟什么人,他清楚,彭氏子弟,骑射打小练的,不假。
    可这人张扬,出入前呼后拥惯了,绝没有孤身出城的道理。
    况且说是巡视,可不查防务,不带文书,不告去处。
    这哪是巡视,分明另有打算。
    更蹊蹺的,出了明川城,人就跟露水一样,蒸发了。
    “出城之后呢?”燕长空问。
    高堂隆摇头。
    “沿官道查了十里,问过沿途驛站和几个堡子,都不曾见彭大人经过。”
    燕长空手指敲著桌案,一下一下,闷得很。
    彭伟有意藏行踪,在城里还有人瞧见,出城就断了线,这是故意避著人走啊。
    他心里预感不好。
    一个卫所千总,彭氏族人,无声无息没了,说出去谁信?
    高堂隆试探著问:“大人,这事……要不要报总兵府?”
    燕长空没接话。
    他现在头疼,真疼,太阳穴突突跳。
    同时心里已经把彭伟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世家紈絝,平日里耀武扬威,惹起麻烦来一个顶十个。
    人活著倒罢了,若真有个三长两短……
    他怎么跟总兵府交代?怎么跟彭氏交代?
    到那时候,板子打下来,他燕长空第一个顶著。
    堂上静了许久。
    燕长空咬碎一口牙,一字一顿往外蹦。
    “查。”
    “往死里查。”
    “活要见人……”
    他顿住。
    眼底压著沉沉的东西。
    “死……”
    “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