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祟卫,参將府。
    燕长空搂著个美姬,手搁在其臀上,慢慢盘。
    他眯著眼,脸上掛著一副嫖客相,像整个人都陷进温柔乡里了。
    对面佘仓也没好到哪儿去,怀里揽著个姑娘,手探进姑娘衣襟,时不时凑到耳边说两句,逗得那姑娘笑得浑身乱颤。
    “佘长老,这酒我藏了八年,尝尝。”燕长空举杯,声如洪钟。
    佘仓仰头灌尽,咂咂嘴:“好酒!燕参將真会享受,这酒,这美人,嘿,比我们铸剑山庄那帮抡大锤的糙货强出十万八千里。”
    两人纵声大笑,笑出泪来。
    笑罢,佘仓把怀里美姬轻轻一推,挥了挥手。
    燕长空也拍拍身边姑娘的腰。
    两人心照不宣,將左右清了个乾净。
    凉亭內只剩他们两个,一桌残羹冷炙,两只歪倒的酒壶。
    佘仓凑近些,嗓子压低了:
    “燕兄,明川那互市牌子,这两天就要掛了,蛮国缺兵器,缺得跟饿死鬼见了馒头似的,他们那边凶兽、药材,又是咱们这儿抢破头的好货,这油水……”
    燕长空端杯的手顿住眼神从迷离一下变得清明。
    他把酒杯搁桌上,手指蘸了点酒,在桌面画了一道:“明川出去,过三道卡,全是清祟卫地盘,我这头的兄弟,能让他们集体瞎。”
    “爽快。”
    佘仓伸出五根手指。
    “五五分,兵器铸剑山庄出,明面上禁售那些玩意儿,夹农具里混出关,蛮国那边我有老关係,销路不用你操心,你当你的参將,我当我的供货商。”
    “五五?”燕长空挑眉,没急著接。
    佘仓咧嘴一笑。
    那张脸看著像老实巴交的铁匠,眼睛里藏著的东西比淬毒匕首还阴。
    他慢悠悠补了一句:“铸剑山庄新锻了批百炼刀,上好寒铁,削铁如泥,这货蛮国能卖到两百两一把,两百两,一次运个百八十把出去,什么概念,你比我清楚。”
    燕长空舔了舔嘴皮子。
    他清楚得很。
    但银子算个屁。
    银子是餵底下人的,他在清祟卫熬了这么些年,彭伟那事一出,被摁死在明川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想翻身?难。
    而他要的是回京,要的是正四品往上戳的官身,要的是在京城那帮孙子面前站著说话。
    四皇子这条线好不容易重新搭上,这回互市要是运作出彩,银子往上一喂,四皇子一高兴,调他回京,也就一句话的事。
    心里这么翻腾,脸上却笑如亲兄弟。
    他端起杯:“佘长老痛快,五五。”
    佘仓也举杯,两人一碰,仰脖灌尽。
    佘仓面上乐呵呵,肚子里那把算盘拨得比燕长空还响。
    铸剑山庄这几年被朝廷掐得喘不上气,铁矿配额年年砍,再这么勒下去,山上几万张嘴喝风去?
    燕郡王那头是搭上了,可郡王胃口大得很,五成利,至少三成得往上填。
    他得趁这趟买卖把铸剑山庄招牌重新砸出去,最好在蛮国那边扎下根。
    往后就算燕郡王这条线崩了,庄子里也不至於饿死。
    两老狐狸杯一碰,各自肚里翻出同一句:傻逼。
    但脸上却跟变戏法般,同时堆出十二分真诚的笑,又同时开口:
    “佘长老……”
    “燕参將……”
    话撞一块儿,俩人齐齐愣住,跟著仰天爆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震得后院嗡嗡响,滚过池塘水面,惊得锦鲤噼里啪啦乱蹦。
    ……
    另一边儿,都司府。
    楚嵐杵在周枫书房里,脸上掛著那么一抹笑,谦逊得恰到好处。
    那笑端得四平八稳,像裱好了掛墙上的画,谁瞅一眼都得心里念叨:好个端庄娘们。
    可她脑子里那台戏早唱翻天了。
    正六品。外贸司校尉。跟清祟卫千总平级。这几个词如磨盘,在她脑浆子里翻来覆去地碾。
    周枫坐书案后头,手里捻著封公文,声调不急不缓:
    “朝廷定了,明川是互市口岸之一,提举外贸司要在这儿设分司,我擬举荐你出任外贸司校尉,专司监察贸易往来。虽是监察的职,品级升正六品,跟清祟卫千总平起平坐。”
    他顿了顿,“小嵐,你意下如何?”
    楚嵐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腻脖子,一嗓子稳稳噹噹甩出来,音色清亮。
    “周叔抬爱,侄女必豁出命干,就怕资歷太嫩,兜不住这摊子,万一砸了锅,打的是您老的脸。”
    每个字都卡得不轻不重,不卑不亢,忠心表了,退路也留了。
    周枫点点头,眼里有了几分意思。
    他今天叫楚嵐来,就是要试试这块料。
    这姑娘近来修为蹭蹭往上躥,他又不瞎。
    女修在官场上是稀罕物,能修到这地步的更少见。
    但修为涨得快的人他见海了去了,十个里头九个死得快,因为憋不住。
    更何况是个女子。
    能在豺狼堆里站住脚的女子,要么心眼多得如同马蜂窝,要么背后有人撑著腰。
    楚嵐刚才要是听见正六品就急赤白脸往上扑,他反倒要把这任命压回去。
    现在看她进退有分寸,推得不假,接得不贪,是块能用的料。
    他肚里甚至滚过一个念头:这姑娘要是个带把的,前程得大到没边。
    可转念一想,不带把也好。
    女子在官场上天生被人看低一截,反倒好藏锋,藏得住锋的人,才是真他妈好刀。
    “別妄自菲薄。”周枫把公文拍桌上,目光钉在楚嵐身上,停了半息。
    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盯法。
    是铸剑师盯一块上好剑胚的盯法,冷的,审的,算著淬完火能开出什么刃。
    “你行事细密,分寸拿捏得死死的,这外贸司的活儿,就得心细的人来干。
    互市一开,鱼龙混杂,兵器、私盐、禁物,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都得往外冒,我举荐你,就图你心细。”
    楚嵐脑子里炸开一片烟花。
    稳了稳了稳了。
    正六品,官方身份,周枫这尊大佛戳背后当靠山。
    自己修炼跟坐火箭般也说得通了,往后在外人跟前可以適当往外抖搂点实力了。
    別人问,自己就说自己是天宇派长老、六重境强者周枫重点培养的苗子,修为暴涨不是他妈理所当然?
    她几乎能看见那些想查她底细的手,刚一伸出来就被周枫的阴影碾回去。
    谁敢查?谁敢问?问了就是都司大人慧眼识珠,老娘天赋异稟。
    “行,小嵐你先回,等周叔好消息。”
    楚嵐躬身行礼:“侄女定不负周叔重託。”
    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
    光看背影,就是个沉稳靠谱的年轻女官。
    但她脑子里已经在翻另一本帐了。
    互市,商队来来往往……那不就是说,可以光明正大接触各方物资?修炼要的那些天材地宝,只要是从蛮国那边流进来的,全得过外贸司的手。
    全得过她的手。
    想到这里,她脸上那副沉稳笑容差点绷不住。
    但她硬生生摁住了。
    那个笑被塞回皮囊底下,翻涌的念头被一寸一寸,死死压了回去。
    踏出都司府大门,晚风迎面一灌,楚嵐深吸口气,仰头看天。
    夕阳正掛在城墙边沿上烧,烧得满天通红,像一炉刚锻好的铁水泼了漫天。
    那铁水般的晚霞映进她瞳孔,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一条蛰伏深水底的庞然巨影,懒洋洋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