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祟卫將军府的大堂,闷得像口倒扣的蒸锅。
    跟天热没关係。
    人心躁,气就滯。
    两面墙各靠一排冰鉴,青铜兽首嘴里吐出的凉意薄得像纸,压不住满屋武官身上透出的燥火。
    楚嵐坐右侧靠后。
    手边搁一盏凉茶,没动,茶汤表面凝一层极细油膜,映出屋里每个人模糊的脸。
    她左手边半臂距离,坐个中年汉子,正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看不出內容。
    这人楚嵐见过一两面,只知道是別处卫所调来的把总,还没满一个月,叫赵福。
    而这满屋五品六品武官。
    他们俩坐在其中,像两棵狗尾巴草,隨手插进松林里。
    但没人叫他们出去。
    楚嵐垂著眼,坐那儿不动,不响,呼吸压到最低。
    这屋里谁看她一眼,目光都得先被那张脸绊住。
    太年轻,太扎眼。
    二十出头的女子,坐在一群刀口舔血的老爷们中间,比任何军情都不像真的。
    但她把存在感收得紧,像刀插回鞘,锋芒敛尽,只剩一道冷铁轮廓。
    燕长空坐上首,左手边是周枫,两人隔三张椅子,谁也不看谁。
    这两位素来不合,明川卫所上上下下连伙房厨子都知道。
    但今天不光同场议事,四大千总也悉数到场,只缺一个死了的彭伟。
    而能把这群人捏到一张桌子前的事,小不了。
    燕长空先开口,说话时不看周枫,目光从眾人头顶平扫过去,经过楚嵐时停了半息。
    “彭伟的位置空了两三个月,千总衔不能老悬著,本將的意思,有能者居之,让赵福顶上。”
    楚嵐眼风扫过赵福,只见这中年汉子嘴角极轻地歪了一下,隨即抹平,多一个字的表情都没有。
    而萧莫杨也同样盯著赵福,心里冷笑。
    这赵福,铸剑山庄出身,两年前刚从七品提到从六品。
    明川卫所的规矩,从六品到六品千总,中间至少排六七年队。
    他这一步跨过去,等於把前面排队的人全挤下了台阶。
    这不是有能力,是有门路。
    萧莫杨早就听说了。
    铸剑山庄老庄主前阵子亲自跑总兵府,找赵总兵喝了三天酒。
    燕长空府里最近也多了个姓佘的铸剑山庄长老。
    不用多想,赵福这千总帽子,是买卖换来的。
    燕长空话音刚落,高堂隆和孟鹏立刻附和。
    两位都是燕长空的人,事先通了气,嘴皮子快得像连弩。
    对面萧莫杨和陆青行根本没来得及动。两双眼睛只能全落在周枫身上。
    大堂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屋外蝉鸣,风声,远处演武场传来呼喝,铁器撞铁器的闷响,一声叠一声往里灌。
    但屋里像灌了铅,空气凝成整块,压在每个人肩上。
    楚嵐垂眼盯著面前凉茶,茶汤表面一丝波纹都没有。
    沉默拖了大概十息。
    周枫没反对。
    没反对,就是默认。
    千总的位置就这么定了,赵福从狗尾巴草,变成了松树。
    赵福的千总之位刚定下来,周枫就开口了。
    说的事跟赵福没半点关係,语调很平,像念公文,每个字都不带起伏。
    “圣上要在明川设提举外贸司分司,卫所担监察之责,吏部来了文书,钦点楚嵐为外贸司分司,司贸校尉。”
    话砸下来时,楚嵐正端起那盏凉茶。
    司贸校尉。六品。
    之前她从一军库管队提到魁部营副都头时,已经有人说她这是坐二踢脚了。
    现在又来这一下,从魁部营副都头直直升到六品司贸校尉,跟屋里几位千总平起平坐。
    二十出头的女人,在这个男人堆里坐到这个位置。
    往前数三代,吴枫州镇夷军各个卫所,没出过第二个。
    高堂隆眉毛竖起来了。
    孟鹏嘴张一半,喉结上下滚一遭,反驳的话眼看要脱口而出。
    而周枫没给他们发作的机会,他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楚嵐实为陛下九年前安插於明川的大內密探,目前实力早达四重境,为两国互市大业,陛下特意把她由暗转明。”
    满座皆惊。
    高堂隆瞪著楚嵐,那目光像看一个从墙缝里突然冒出来的鬼。
    二十一二岁的四重境,这本身已够骇人。
    更要命的是,他清清楚楚知道,楚嵐之前可是在明川汤家打杂干脏活的下人。
    她竟是当今皇帝的大內密探?
    高堂隆之前就听说这明川地下藏著个惊人的宝贝。
    难道楚嵐是为此事调来的?可如今怎么又暴露身份,跑去当什么司贸校尉?
    想不通。
    但没人质疑。
    这话是周枫说的,在场所有人里,只有他面过圣,可以说是皇上亲信。
    你就算质疑他,也没人有那个胆子去找皇帝对质,没人嫌命长。
    萧莫杨忽然“哦”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透一股恍然大悟的颤抖。
    他脑子里把之前的事全串起来了。
    楚嵐的功德牌坊,那道圣旨。
    她身上所有不合常理的提拔,一个女人在明川卫所坐著火箭往上躥,所有人都觉得蹊蹺,谁也不敢往深了想。
    现在周枫把底牌一翻,所有事全有了说法,这是皇帝在补偿一个潜伏九年的功臣。
    九年,换个六品校尉,算客气的。
    “官家手段,恐怖如斯。”萧莫杨低声嘟囔一句。
    楚嵐端著茶盏,杯沿贴下唇,嗓子眼里那口茶差点喷出来。
    大內密探?
    她连皇上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周枫这顶帽子扣下来,又大又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他把“最后解释权”甩出来了,她能怎么著?只能接著。
    楚嵐放下茶盏,动作极慢,慢到盏底磕上桌面的那声轻响,刚好卡在所有人目光转过来的节点。
    然后她嘴角掛上一个弧度。
    那抹笑不深,带点居高临下的淡然。
    她生得太好看,这种淡然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力。
    年轻女人,这种场合,这种表情,本身就是一句话:你们隨意,我不在乎,一切尽在她掌握。
    高堂隆几人齐刷刷扭头,目光投向燕长空。
    燕长空脸色铁青。
    周枫拋出“大內密探”四个字时,他脸上炸开的那一瞬惊愕是真的,演都演不出来。
    额角一根青筋猛跳一下,又被他生生摁了回去。
    “……既然是陛下的安排。”燕长空喉结滚了滚,把后面的话嚼碎了吞下去,“本將自然支持。”
    任命成立。
    赵福当千总,楚嵐做校尉。
    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没人再看楚嵐那张脸,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陛下手下的大內密探,多看两眼,谁知道会看出什么麻烦。
    这屋里没一个人手脚乾净,都经不起查。
    散会时,萧莫杨追上来。
    脚步声在楚嵐身后一叠声地响。
    楚嵐放慢步子,等他並肩,没回头。
    “楚校尉。”
    萧莫杨语气跟以前完全不同。
    从前他是上锋,她是他手下副都头,说话三分隨意七分威严。
    现在那十分全变成了热络,热得有点过。
    萧莫杨看著楚嵐侧脸,眼神复杂。
    欣赏里夹著忌惮,热络底下压著审慎。
    “瞒了大家这么久,楚校尉你可真沉得住气。”
    楚嵐没接话,目光平视前方。
    “你的任务是什么?”萧莫杨又问。
    楚嵐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她把目光往上一挑。
    “老萧同志啊,这事不可说。”
    萧莫杨瞳孔微微一缩,隨即点头。
    他懂了。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懂了。
    上面的事,少打听,官场铁律,活命准则。
    况且楚嵐的底子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孤女,能走到今天,只能是那层身份,没別的路。
    沉默两步路的功夫,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楚校尉,黑龙会那边,我想请你来坐第一把交椅,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
    黑龙会,明川地面上最大的江湖盘子。
    原来三个会长各管一摊,萧莫杨让她当第一会长,等於把最高的位子拱手让人,甚至不用跟另外两位商量。
    这是拿江湖辈分绑关係。
    萧莫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会站队。
    在他眼里,楚嵐背后站的是京城,是皇帝,是他这辈子够不到的梯子。
    楚嵐停了一步。
    “行,那我以后就是黑龙会大当家了?”
    萧莫杨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楚嵐应得这么干脆,接得这么轻巧,隨即他笑开了,拱手就叫“楚大当家”。
    两人正称姐道弟,楚嵐眼前忽然一花。
    系统,从视野正中浮了起来。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声名远播】
    【获20成就点数。】
    【成就点数已达80/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