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里摆了一桌膳。
    不是正经的晚膳,是午后加的点心——四碟糕、两盏汤、一壶温好的竹叶青。隆庆坐在炕桌前,没动筷子。
    他在看碟子。
    四只碟子,青花釉里红,胎薄如纸,光照过去能透出人影。碟底绘著工笔人物,男女缠绵,姿態各异,用笔极细,连髮丝都根根分明。
    隆庆把最近的一只碟子端起来,翻过去,对著窗户的光看了好一会儿。
    碟子里的桂花糕滑到一边,差点掉出去。他没在意。
    “好。”
    一个字,从喉咙里哼出来的,带著饜足。
    陈洪站在炕桌下首,躬著腰,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堆著笑。
    “皇上瞧著还入眼?”
    隆庆把碟子放下来,又端起第二只。这一只画的是美人出浴,执扇半遮,水纹流转。
    “哪儿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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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德镇。奴婢寻了半年,才找著一个老师傅肯接这活。釉下彩的技法,全南直隶找不出第二个人能画这么细。”
    隆庆把四只碟子挨个看了一遍,放下最后一只时,手指在碟沿上摩挲了两下。
    “就四只?”
    陈洪的腰弯得更低了。
    “回皇上的话,这是头一批。奴婢想著先送来给皇上过过目,瞧瞧合不合心意,再——”
    “少。”
    隆庆打断他,端起竹叶青喝了一口。酒从碗里抿了个边,放下来,碗沿上留了一圈水渍。
    “朕每顿用膳,碗碟杯盏加起来少说二十件。就这四只碟子,看著什么意思?”
    陈洪没立刻接话。他把头低了低,又抬起来,换了个角度。
    “皇上的意思是——全换?”
    “全换。”隆庆靠回炕上的引枕,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看了眼碟子底的画。
    “碗、盘、碟、杯、匙,都照这个样子来。朕看著舒坦,吃什么都多吃两口。”
    陈洪的身子往前凑了半步。
    “皇上说得是。龙体康健才是第一等的大事。这吃饭的家什,本来就该合圣心。”
    他顿了一下。
    舌尖在嘴里转了一圈,斟酌了一息。
    “只是——”
    “嗯?”
    隆庆的咀嚼动作没停,但眼珠子往陈洪那边瞟了一下。
    “只是什么?”
    陈洪的笑纹往后收了收,换上一副为难的模样。拿捏得刚好——不是不办,是办起来有难处。
    “回皇上,这批瓷器走的是內帑的帐。一套四只,连工带料带运费,花了一百二十两。若要烧全套——碗十只、盘八只、碟十二只、杯六只、匙六只、汤盅四只,零零总总四十六件,每件的画工还不能重样……”
    他掐著手指头算了一下。
    “少说得一千三百两。这还是素麵的底价。若皇上要金边、要釉上彩加描,那还得再添五百两。”
    隆庆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他从陈洪的口气里听出了后半句。
    “你是说,內帑出不起这个钱?”
    陈洪扑通一声跪下来。
    膝盖磕在金砖地面上,闷响。
    “奴婢该死。奴婢管著內帑,没能替皇上攒下银子,是奴婢的罪过。”
    隆庆没让他起来。
    炕桌上的竹叶青凉了,糕点也没再动。隆庆歪在引枕上,拿手指弹著炕桌边沿,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內帑还剩多少?”
    “回皇上……”陈洪的脑袋伏在地砖上,声音闷闷的。“年初存银十一万两。这半年宫里的开销、修缮、赏赐、採办,流水似的出去……如今帐上,只剩两万四千两。”
    弹桌的手指停了。
    两万四千两。
    隆庆登基不到两年,內帑从先帝留下的四十万两,花到只剩两万四。他倒也没什么愧疚的意思——钱本来就是花的,先帝攒了一辈子的银子,留著干什么?长毛?
    让他不高兴的是另一件事。
    堂堂天子,想烧一套瓷器,居然要算帐。
    “起来。”
    陈洪直起腰,膝盖没离地。
    “朕的內帑没银子,外头的国库呢?户部管著天下的税银,朕记得去年岁入是……”
    “一千九百万两。”陈洪接得很快。
    “那不就结了?”隆庆把引枕捶了一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让户部拨。”
    陈洪没动。
    有件事他没说清楚,但他心里明白。
    这笔收入里,太仓银只有两百多万两,其他的都是全国粮食作物折合下来的银子。
    总財政只有这么多,而且已经入不敷出了。
    但陈洪不用考虑这些,这些该户部去操心,內阁去挠头,他陈洪只需要把皇帝伺候好了就行。
    陈洪跪在那儿,抬著脸,嘴张了张,又闭上。
    这个犹豫做得恰到好处。
    “怎么,有难处?”
    “回皇上——”陈洪往前膝行了半步,压低了嗓门。“户部的银子,按规矩得走內阁的票擬。若要拨款烧瓷器,摺子递上去……”
    他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摺子递上去,內阁那帮人会怎么说——不用猜。
    隆庆的手又开始弹桌了。
    这回弹得快了些。
    “下旨。”
    陈洪抬头。
    “直接下中旨给户部。不走內阁。”
    陈洪的眼皮跳了一下。
    ——中旨。不经內阁票擬,不经六科封驳,天子直接发出的詔令。本朝惯例,中旨除军国急务之外,甚少使用。若为了一套瓷器下中旨……
    陈洪心里那桿秤晃了两下。
    户部尚书是谁来著?赵贞吉。那个傢伙就是个妥妥的不粘锅,中旨到了他手上,十有八九要打太极。
    到时候这件事还能落实吗?
    但那不是陈洪要操心的事。
    户部跟內阁打起来,才是他要的。
    “奴婢遵旨。”
    陈洪的额头贴上了金砖,磕得又响又实。
    炕桌上,那四只碟子安安静静地摆著。釉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温润的光,碟底的画工精细入微,每一笔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隆庆拿起最后一块桂花糕,搁在那只美人出浴的碟子上。
    糕点的碎屑落在画面上,遮住了美人的半张脸。
    他咬了一口。
    “甜的。不错。”
    陈洪从地上爬起来,退后两步,躬身立著。袖子里的手搓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搓去膝盖上沾的灰。
    脑子里已经在擬中旨的措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