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旨到户部的时候,赵贞吉正在签一沓盐引的调拨文书。
    太监是陈洪手底下的人,姓孟,尖嗓子,站在户部大堂门口念旨。没跪拜的排场,没香案,连个铺垫都没有——中旨本来就不走六科,不经內阁,一张黄纸递过来,比街上的告示还隨意。
    “……著户部拨银一千八百两,交內廷承运库,用於御用瓷器烧造。钦此。”
    赵贞吉接旨的手没抖。
    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多年,什么荒唐旨意没见过。嘉靖朝修道炼丹,一道中旨下来,户部三天凑不出银子,管事的主事跪在午门外哭了一夜。
    跟那比起来,一千八百两烧瓷器?小事。
    ——但小事才要命。
    他把中旨搁在案上,没急著吩咐。孟太监还杵在门口,拿眼睛往他这边瞟。
    “赵大人,这旨意——”
    “看见了。”
    赵贞吉拿起那沓还没签完的盐引文书,继续提笔。孟太监站在那儿,脖子伸了伸。
    “陈公公说了,皇上等著用。最迟月底——”
    “月底?”赵贞吉搁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儿十九了。”
    孟太监缩了缩脖子。“这个……奴婢只是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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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贞吉没再理他。低头签完最后一份盐引,把笔架上,朝门口的书办摆了下手。
    “送客。”
    孟太监被请出去了。走的时候步子碎,回头看了两眼,没敢多说。
    大堂里安静下来。
    赵贞吉坐在椅子上,盯著桌面那张黄纸。
    一千八百两。
    他伸手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抽出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写著“隆庆元年度支总册”,字跡是他自己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翻开第一页。
    太仓银岁入:二百三十七万两。
    翻到支出那页。
    九边军餉:一百五十二万两。
    各省官俸及驛站开支:四十三万两。
    河工:十八万两。
    賑灾备银:十五万两。
    宗室禄米折银:三十一万两。
    加起来,二百五十九万两。
    入不敷出。缺口二十二万两。
    这还是帐面上的数。实际的窟窿比这大得多——九边有些偏远军镇的军餉已经欠了三个月,甘肃那边的催款文书堆了半尺高。甘肃总兵麻锦上个月递了一道奏疏,说士卒冬衣还没著落,再不拨银子,开春就得有人冻死在墙根下。
    赵贞吉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
    一千八百两。
    不多。对天子来说,就是一顿酒席钱。
    可这笔帐不是这么算的。
    今天拨一千八百两烧瓷器,明天就能拨三千两修花园,后天再来一道中旨要五千两做寿礼——口子一开,拦不住。
    不拨?
    抗旨。
    拨了?
    前脚银子出去,后脚御史台的弹章就能把他赵贞吉淹了。户部尚书拿军餉的银子给皇帝烧春宫碟子,这事儿传出去,他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更要命的是——中旨。
    不走內阁票擬,不经六科封驳。这是皇帝绕过所有正常程序,直接伸手往他兜里掏钱。
    赵贞吉的手指在蓝皮册子的封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封面的纸已经起毛了,翻得太多。
    他在户部尚书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零三个月。三年零三个月,头髮白了一半。
    嘉靖朝的烂摊子,严嵩颳了十几年的地皮,国库见底。先帝倒是攒了些內帑,可內帑如今还剩下多少呢?而且也不归户部管。户部管的是太仓银,是全国上下一千四百个州县交上来的税,每一两银子都有去处。
    赵寧当年在浙江推的鱼稻桑,这两年確实增了些进项。浙江、南直隶几个府的赋税有了起色,去年比前年多收了十一万两。
    十一万两。
    堵二十二万两的窟窿,还差一半。
    赵贞吉站起来,走到窗边。户部衙门的院子里,几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杈戳在灰白的天底下。
    他想起自己刚上任那天,徐阶把他叫到值房里说的话。
    “孟静,户部这个差事,说白了就是当家。当家最难的不是没钱花,是有十个人等著用钱,你手里只有三份。先给谁、后给谁、不给谁——这里头全是学问。”
    学问。
    赵贞吉嘴角牵了一下。
    好学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户部的郎中何宽。
    “部堂大人,固源镇的催餉文书又到了。这回直接写了急递,八百里加急。”
    赵贞吉没回头。
    “放桌上。”
    “还有——”何宽犹豫了一下。“延绥镇那边也来了人。亲兵在衙门口等著呢。说是再不拨银子,军士们的口粮下月就断了。”
    赵贞吉的背影一动没动。
    “都放桌上。”
    何宽把文书搁下,退了出去。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堂——赵贞吉还站在窗边,背著手,一动不动。
    何宽在户部干了八年,几任尚书都伺候过,一个比一个难。
    但赵贞吉这个人跟前两任不同。一任是硬顶,顶到头破血流也不鬆口。一任是和稀泥,谁也不得罪,结果谁都得罪了。
    赵贞吉?
    滑。
    这位部堂大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一个字——躲。能不沾的事绝不沾,能推的责绝不接。朝堂上给他起了个外號,叫“不粘锅”。什么脏水泼上去都掛不住。
    可今天这道中旨,躲不了。
    皇帝点了名要户部拨银。不走內阁,就意味著没有人给他挡。
    这一千八百两,拨还是不拨,赵贞吉得自己扛。
    大堂里。
    赵贞吉从窗前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桌面上,左边是中旨,右边是固源和延绥的催餉文书。
    他的手先按在了催餉文书上。翻开——武將的字跡潦草,带著军人特有的急躁。末尾一行写的是:“粮尽兵散,边防危殆,恳请速拨。”
    赵贞吉把文书合上,又拿起中旨。
    “……御用瓷器烧造……”
    他把中旨和催餉文书並排摆在桌面上。
    左边,瓷器。右边,军餉。
    一千八百两,对一百五十二万两。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当家的人算完帐之后,发现怎么算都不够的笑。前任户部尚书当年也这么笑过,笑完第二天就递了辞呈。
    赵贞吉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奏疏纸。
    铺平。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息。
    墨滴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臣户部尚书赵贞吉,才薄德浅,不堪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