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水县衙。
    叶文举正在照常处理政务,和周至李守正討论的热火朝天。他们这几日清丈颇有收穫,查出不少隱田和荒地,正在慢慢措置。
    “堂尊,有……有人来了!”突然,一个衙役慌里慌张的跑进来。
    “何事如此惊慌?什么人来了?”
    “是太原府知府……”
    “什么?”
    一时间,叶文举,李守正,周至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太原府知府为什么会突然过来,而且按照程序早就要知会他一声,这么一来猝不及防。
    他脑子里快速过著他最近做了些什么事,为什么太原府知府会突然找过来。而且来的无声无息,有一种突击检查的既视感。
    知觉告诉他,不是啥好事。
    但来都来了,他来不及多想,赶忙出去迎接。
    叶文举赶紧理了理衣服,带著李守正、周至、刘仁权三人到衙门门口恭候。
    待到叶文举慌慌张张赶到门口,发现知府一行人早已经在门口候著了。
    “下官不曾听说知府您要过来……”叶文举赶忙上前迎接。
    “不碍事。”知府摆了摆手,轻车熟路的走进了县衙。
    “堂尊,府尊身后跟著的那个是贾存理。”李守正小声跟叶文举说。
    叶文举才注意到,骆士廉身后的一群人中,混著一个有点熟悉的脸。
    太原府知府叫骆士廉,是洪武二十七年的三甲进士,曾经因为在崇阳做知县政绩突出被升为了知府。
    叶文举此前没有和这位知府打过交道,只是正常向他匯报,传递文书这样的公事公办,对骆士廉的为人秉性都不了解,更不知道骆士廉是个以清正廉洁闻名的官员。
    骆士廉走进大堂,在明镜高悬下坐了下来。他身后的一行人都等在堂外,贾存理也在其中,表情颇为得意。
    “本府来的孟浪,还望知县莫怪。”骆士廉笑了笑。
    “哪里,府尊说笑了。”叶文举连连推辞。
    “本府新官上任,想了解一下各县的情况,故而路过涂水县专程前来看看。”
    骆士廉向叶文举说明了自己的动机,听上去十分合理。
    但叶文举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如果来他这巡查,也应该提前有消息,这次来的这么突然,搞得他措手不及。
    骆士廉看到叶文举的桌子上堆著一堆的户册,有黄册,鱼鳞册,还要帐册,还有一些画的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饶有兴趣的隨手拿起两本翻了翻,一边翻一边点点头。
    “听说你最近的清丈田亩?”骆士廉突然问道。
    “正是,下官已经和太原府和山西布政司上报过。”叶文举回復道。
    “哦……”骆士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本府新官上任,对情况还不太了解。一般田土都是十年一清丈,此次你为何要提前?”
    “府尊,下官也是新官上任,只是下官发现,这涂水县的户册实在是混乱,且县库空虚,连衙门的俸禄都快发不出去了。下官之前整顿了吏治,也尝试过核查户册,落实民户。但效果都不理想,所以觉得,唯有清丈,才能结果根本问题。”
    “府尊,下官今年六月赴任,在此之前,涂水县已经有一年多没有知县了。”叶文举补充道。
    “一年没有知县?这我倒是不知,为何会一年没有知县?”骆士廉轻轻挑眉,能看出来有点惊讶。一个有著几万人口的县,虽说不多但也不算少了,这么长时间没有知县,实在难以想像。
    “下官也不知道,但这也不是下官能想的。事情既然已经如此,下官能做的,唯有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叶文举现在说官话已经是信手捏来。
    “你清丈自然可以,这是知县的分內之事,但你为何不適应朝廷发放的工具,要自创工具?”
    刘仁权在一旁暗自得意,他和贾存理心领神会的对视了一眼。前段时间,他们商量著要以叶文举的“三罪”告状了。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这叶文举软禁了,一直到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如今看情况,贾存理和赵坤没有让他失望。
    “府尊,下官觉得,清丈之本意不是在於什么工具,而是公平二字。还百姓以公道,查全县之弊政才是清丈的本意。就算是朝廷的步弓绳尺,也不能防止贪官污吏篡改工具,徇私舞弊。就算不用朝廷的工具,也能起到清丈的作用,这就够了。”
    说著,叶文举便走上前,从户册下翻出了一本他新理出来的,使用量步车丈量的记录。
    “府尊若是不信,可將此用下官的工具测量的结果,和原本户册上的结果比对。”叶文举信誓旦旦的说。
    骆士廉看著叶文举自信的样子,加上他说得確实也很有道理,便没有继续追问。
    “本府听闻,你前些日子不过刑司,就擅自打死了几个吏员啊!”骆士廉放下了手中的户册,突然直视著叶文举。
    叶文举感觉这眼光不怀好意,他坐在堂下,分明看到贾存理正在堂外的一群人中得意洋洋的偷笑。
    他心中顿时有数,这群人估计又在他身后搞小动作了。此事都过去几个月了,连京师的弹劾结果都返回来了,这个知府新官上任又突然提到这件事,不是有人又和他提了这件事,那是什么原因?
    “府尊,下官是依法行事啊。你不知道,这群恶吏,背著下官鱼肉百姓,横加勒索,被他们害过的百姓不计其数。下官要是不严惩他们,我大明的王法何在?这五人都经过堂审,当时的供状、记录,还有百姓的联名手书都还在衙门里封著,若是府尊需要,这便取来。”
    叶文举说的有条有理,骆士廉听完,还观察了叶文举一会,发现他气定神閒,面不改色,但他还是让叶文举把当时的记录拿过来看。
    翻看著当时的记录,骆士廉不住的边看边点头,严肃的表情也越来越放鬆。
    “以这蒋正之罪行,死刑並不为过。为何只判杖一百?”骆士廉问叶文举。
    “下官念蒋正在涂水县做吏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心想著免其一死,只判杖一百。但他没能撑住,这是下官之过。”叶文举站起身,给骆士廉鞠躬行了个礼。
    骆士廉笑了笑,似是心领神会。
    看著叶文举跟这知府对答如流,刚刚还春风得意的贾存理脸上的表情逐渐僵住。他身为致仕教諭常年端著的架子也有点端不住了,脚下开始有点急得不稳。
    “本府还听说,你软禁了朝廷命官?”骆士廉突然问道。
    听到这里,刘仁权等不住了,连忙上前。
    “府尊,叶文举无端软禁下官已有近一个月,下官走到哪里,这堂尊都找人跟踪下官,下官实在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得罪了这位堂尊。如此胡来,闻所未闻。你定要为下官做主!”刘仁权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又好像受了很大委屈终於有地方哭诉,和他平日里那不苟言语的模样反差极大。
    “府尊,不瞒你说。”叶文举並没有理会刘仁权,冷冷笑了两声。
    “下官怀疑此人涉嫌谋杀我涂水县前任主簿顾言平。”叶文举用平静的语气说出炸裂的话,骆士廉,刘仁权和贾存理都表情突变。
    “你可有证据,此事可不能妄言!”
    骆士廉属实被这一句惊得不轻,叶文举之前的对答如流本来已经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如此惊人之语让他有点猝不及防。
    “堂尊,下官真不知道哪里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你,要在此诬陷我!”
    “是诬陷吗?”叶文举看著刘仁权的眼睛,但刘仁权眼睛还是不自觉闪躲。这是做了亏心事的条件反射,不是一个好心態就能阻止的。
    “堂尊,晋王府派人带话来了,还押了好多人过来!”突然,堂外衙役来报。
    看来是庄田那边有消息了。
    叶文举快步上前接过文书,是陶冲的亲笔。叶文举看完,便將文书递给了在堂上的骆士廉。
    骆士廉看著看著,眉头紧皱。然后骤然把文书按在书案上,结果连著整个书案都抖了一下。
    刘仁权和贾存理看得傻了眼,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知府会突然生气,也不知道晋王府送来了什么消息。
    骆士廉点头示意了一下叶文举,叶文举心领神会。
    叶文举转过头,指了指堂外的贾存理。
    “拿下。”叶文举的语气冷漠的像一把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