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
    朱棡正坐在殿上,他的儿子朱济熺在一旁站著,旁听朱棡处理政务。
    陶冲將他这段时间对庄田一案的调查结果整理成章,向晋王匯报。
    晋王正在读著陶冲递给他的文书,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还附带著准备好了一摞子的口供,看得他心浮气躁。
    “到底是怎么回事?”晋王实在看得有点云里雾里,他把文书合上,放在一边。
    “臣和涂水知县一起丈量了涂水县范围內本应有的一千零一十三亩晋王府庄田,丈量合计一千三百五十四亩庄田,比户册上的多了约三成。”陶冲说道。
    晋王並没有回覆,他看了一眼朱济熺,朱济熺似乎心领神会,替他父王继续问话。
    “为什么会多出来三百多亩?”朱济熺问道。
    “殿下,这是闹了家贼了。”陶冲回復。
    “家贼何在?”朱济熺继续问。
    “臣近日盘问了府內自上而下各个机构,发现有人在利用殿下的庄田,谋取私利。”
    陶冲顿了顿,继续说。
    “殿下的庄田,无论是陛下赐给殿下的,还是殿下自己开闢的滩涂草场,依照陛下的意思,都不用缴税也不归地方管。如此一来,便被这些內官钻了空子。”
    “他们的手段也並非难懂。民户將自家的土地给了中间人,中间人又把这些土地记在了死户名下。如此一来在衙署的黄册上,这些田土便相当於售卖给了这些不存在的人,而中间真正拥有这些土地的富绅便自然而然不存在於这笔交易中。”
    “你说了一大堆,吾没听出来和我的庄田有什么关係?”朱棡突然问道。
    “殿下,臣此番丈量涂水县的田土多出来的这三成,便是这些名义上被售卖给死户的土地啊!这些地靠近庄田,所以就是划进了庄田也难以引起注意。王府多了地,民间少了地,但王府每年的帐目却是不曾增加,如此一来,这些地每年的粮税地租便尽数进了这些庄头和內官的口袋,此曰投献。”
    朱棡虽然大部分没太明白,也不感兴趣,但他最后两句听得真切,本来他还是懒懒散散的靠在椅背上,结果一下子坐直了。
    “王府每年帐目不曾增加?”朱棡质问陶冲。
    “正是,臣已经找承奉司查了,近五年都不曾增加。”陶冲说道。
    “呸!”
    “这帮狗娘养的太监,反了天了,敢钻老子的空子!”朱棡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怒骂道。
    “殿下请注意言辞。”
    “承奉司的人呢?给吾叫过来!”朱棡大声呵斥著。
    “殿下息怒,內官臣已经细细问过,他们所说的都已经呈递给殿下了。”
    朱棡这时才想起来刚刚陶冲给他的文书下面还摞著一摞子纸,他都没注意就隨手放旁边了。
    朱棡拿起来一张一张的看著,还分了一半给朱济熺。朱济熺看著看著皱起了眉头。
    “承奉正徐千说此事他不知情?”朱济熺问陶冲。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户册上没有异常,帐目也没有异常,他没有任何理由了解內情。”
    “切,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朱棡插了一句。
    “臣自然是不信,之后仔细审问了管理涂水田亩的陆光陆內官。据他所说,这些田土都是庄头报给他的,他也一概不知。於是臣便找了庄头来问话,涂水县一共十个庄头,均称他们是遵陆內官行事。”
    陶冲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臣本觉得仅凭他们的一面之词也不可信,但其中六个庄头都拿出了陆內官的手諭,臣验看过了,確是陆內官的字跡。臣把手諭拿去给了陆內官,陆內官终於认下了。”
    “这死太监从吾这颳了多少油水?”朱棡问道。
    “这涂水县多出来了三百余亩,一亩平均灾年丰年的亩產量按一石五斗记,以目前民间的价格结算,一石约是半两银子,这仅仅是涂水一县。”
    朱济熺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这太监每年的收入比他这个世子还多。朱棡已经咬牙切齿,要不是他之前已经被他父皇教训了好几次,他已经把这陆光拉过来一刀砍了。
    “难不成,这么大一笔买卖就他一个人?”朱棡又问道。
    “陆光向臣供认,承奉司两位承奉,典宝所所正,典膳所所副,还有几位庄头,都有牵扯。臣都一一审过,然其均未留下类似手諭的实据,故臣无法直接定罪。”陶冲拱手回答。
    “好好好,是吾近些年对你们太好了,都敢从亲王身上刮油水了,再给他们几年,怕是要骑到吾头顶上去了!”朱棡骂道。
    “儿臣还是不明白,如此巨大的一笔钱,为何能欺瞒如此之久,却无人发现?”朱济熺若有所思的问陶冲。
    “有什么好搞明白的,就是对这帮太监太好了,让他们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忘了自己是何人。以为在我这太原,不在京师父皇眼皮子底下就拿他们没办法了!”朱棡冷笑著说道。
    “殿下息怒,这投献,说起来复杂,但其实这是十分简单的诡譎伎俩,本应该很容易戳穿。但行此诡譎伎俩的人,打定了殿下的王府和地方的衙署之间割裂,彼此间信息不畅,而知县知府又大多畏惧殿下,不敢主动撞破此事,所以才给这些贼人钻了空子。”
    陶冲停下来略加思索了一番,继续说道。
    “此次,若不是涂水知县叶文举主动清丈田亩,还一鼓作气找到了太原府城来,此事可能还会一直隱瞒下去。”
    “那个知县啊,长得黑黢黢的,字倒是不错。”陶冲提到了叶文举,朱棡对叶文举脑海里的全部印象就是这么多了。
    “只是不知此事如何措置?”朱济熺问。
    “有什么好措置的,全砍了拉倒。”朱棡拍了拍大腿。
    “殿下不可,若如此行事陛下定会怪罪。”陶冲赶忙阻止。
    “那你说怎么办?”
    “此事按律,臣以为,庄头非我朝廷官员,可发回涂水县让知县自行处置。至於此次牵扯其中的內官,需要稟报朝廷,由陛下决定如何处置。”陶冲说道。
    朱棡有些失望,虽然他很想亲手砍了这些敢骑在他手上的宦官,但他现在在碰了好几次灰以后,做事极为谨慎了,不敢再贸然衝撞朱元璋。
    “按你说的办吧。”朱棡不情愿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