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不动田了,何出此言?”叶文举问道。
    明代的军屯制度,每个屯田的士兵称为“屯军”,会被授予一块定额土地进行耕种,称为“一分”,標准面积为50亩。並且提供他们耕牛、农具和种子作为启动支持。
    不同位置的卫所从事守城和屯田的士兵比例也是不同的,边地的卫所因为位於边防地区,所以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內地的后方卫所由於没有那么沉重的守城负担,所以是二分守城,八分屯种。
    太原显然位於边防地区。
    “我……小民在太原右卫负责屯田,每月除了固定的训练日以外,其他时间都要下地。种出来的粟米一部分要作为屯田子粒上交,剩余的归自己。”张远说道。
    “这不是你作为屯军的职责所在?何为『种不动田』了?”叶文举追问著张远。
    “我们太原右卫有二十万亩屯田,分布在十余个州县之中,要我们屯军每年交两万石的屯田子粒。这量,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起初军屯刚开始在我们右卫实行时,还可以勉力为之。”
    “那为何现在不行了?”叶文举有些不解。
    “我等都是从南方来到太原驻军,来这呆久了水土不服,身体孱弱多病……”张远小声说道。
    “你这话说的,本县也是从南方来的。纵使水土不服,但这便是职责所在,岂是你做逃兵的藉口?”叶文举说著,用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案头。
    “县尊,有些话我不敢说……”张远的声音颤抖,从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恐惧。
    叶文举撇了撇嘴,有一种无名的火气。
    “你若不说,那本县也不能强迫你。便只能把你送回太原右卫让你的上官处置……”
    听到这句,张远嚇得一激灵。
    “县尊,那您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你若老老实实的说,我还可能考虑一下如何从轻发落。”叶文举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语气冷淡。
    “我这就说!”张远嚇得连连跪地叩首。
    “县尊,这几年,我们那儿年年逃兵只增不减,大家逃跑都不是因为怯战,而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张远深深嘆口气,继续说道。
    “这在营伍里,若不会孝敬长官,见机行事,我等可能都活不到今天。若是哪天长官不高兴了,说不定一顿棍棒就可以把我等打杀了。做屯军的,虽说表面上是十二石的屯田子粒,但实际上需要上交的远远不止这么点儿。”
    叶文举听完张远这番话,本来还靠著椅子背,一个支棱就坐起来。
    “朝廷自有法度在,还能这么乱来?”
    张远说话说得抖抖霍霍,他继续说。
    “县尊可能不懂我们这军营的规矩。”
    张远低著头,停顿了一下。见叶文举並没有插话,便继续开口。
    “一开始逃兵並不多,也很快就被抓回来了。抓回来的大多下场不好,我等士兵都是底层的,人命微贱。即便是死了,再从家里的户册上抓一个来便是……一人为军,世世代代为军。”
    明代是军籍制度,一旦入了军籍,就很难再出来了。家里的男性,只要还有劳动力,就必须有至少一个人在军队服役。就算这个服役的人死了,也很快就要从此人的户籍中抽一个“余丁”继续服役。如此父子往替,绵延不绝。
    “但是……”张远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但是一旦有逃兵逃了,或是死了。人是没了,但这屯田子粒却不能不交。”
    “所以这屯田子粒就摊派在了你们身上?”
    张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叶文举若有所思。若是如此,这和涂水县目前的问题可以说如出一辙,这是他们这人口流失严重的主要原因之一,也是他必须坚决清丈田亩的原因之一。
    军营也是一个社会,一点不假。
    “不对啊,你既然说,即便是逃了或者死了,也要从家里重新抽调人过来的,那这些地不至於荒了没人种吧。”
    张远抬头看了一眼叶文举,张开嘴又突然停住。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
    叶文举发现了张远的不对劲,但他隱约有预感,自己触及到了问题的关键。
    “是不是这些田並没有重新回到你们屯军的手中?”
    张远听到叶文举所说,瞪大了眼睛痴痴的看著叶文举。似乎对於叶文举的话有些出乎意料,但隨之深吸了一口气。
    “县尊,这可不是我说的……”
    “少废话,你就说是不是?”
    叶文举想到了涂水县这段时间清丈清出来的那些军田和民田也纠缠不清的事。他之前一直在忙活庄田,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和晋王府还没拉扯完呢,如今又来了个卫所。
    “这些田都去了哪里,你可知道?”叶文举並没有等张远確认还是否认,直接追问。
    “我不知道……这都是长官们在管。”
    这一句话刚一出口,张远就觉得不对,下意识的用手捂住嘴。这不就是变相的承认了吗?这是掉进了叶文举套话的陷阱。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此时说什么也没用了。
    叶文举摇了摇头,露出无奈的笑容。
    “你到底是哪里的屯军?”
    张远眼见事已至此,也放弃了抵抗,索性不再纠结。
    “我……在榆次县。”
    “对涂水县的屯田可熟悉?”
    张远愣住了,他想了一会儿。
    “我不熟悉……但我知道涂水县有一万九千亩屯田。”
    叶文举深吸一口气。
    “这太原到底有没有老实的?”
    这事说到底是卫所的事,而不是他知县的事。按照大明的律令,卫所和州县无权互相干涉政务,和之前遇到的庄田是一模一样的。遇到共同的问题,必须要通过“约会”制度解决。
    叶文举仔细思考了一阵子,他需要权衡自己是不是要掺和卫所这档子破事。但转念一想,清丈时那些民田和庄田本已经稀里糊涂了,说不定又被贾存理赵坤这些人钻了空子。
    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去田里面看一眼再说。
    他看了看眼前的张远。
    “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要不要?”
    张远两眼发光,瞬间有了点精神,抬头盯著叶文举。
    “隨我去田里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