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举叫来了周至,让他带上清丈的鱼鳞册和黄册,两人圈了两块之前清丈时有些混乱的军田,便找了两个衙役押著张远往地方过去。
    路上,周至骑著马,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叶文举聊著。
    “县尊,你看这块地,靠近主路的是民田,而靠近山坡的那端就是军田了!”
    叶文举顺著周至手指著的方向望过去,什么也看不清。
    周至没管叶文举,自顾自的说著。
    “民田和军田在最初划分时就有一个特点,名曰『犬牙交错』。就是民田和军田交错安置,出现『这一块是民田,隔壁那块可能就是军田,一旁可能又是民田』这种情况。”
    “如此设计清丈时不麻烦吗?”叶文举顺著问道。
    周至点点头,一边点头一边说。
    “最初设计成这样,是为了更方便中央对地方军队的控制。和民田交错安置,相当於彼此间有个监督,在管理上,也不容易形成卫所或者衙署一家独大的局面。出了问题,往往需要双方协商解决。”
    叶文举若有所思,他看著路边这一片片田亩。有的里面正有百姓在忙活,而有的则没有,他不由得想到了一个问题。
    “民田和军田交错安置,在划定面积时,免不了有些纠纷。时间长了,这不给人钻空子的机会吗?”
    叶文举暗暗想到,怪不得这次查出来这么多军田和民间纠缠的,据李守正之前的匯报,还有人差点在田里面打起来。
    张远自始至终保持著沉默,安安静静的跟在叶文举和周至身后。
    走了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几人便走到了一块军田跟前。
    叶文举先行下马,他对照了一下手中鱼鳞册上標记的位置,又看了看田,应该是没有错,標记的正是军屯。虽然不是丰收的季节,而且叶文举不太懂得种地,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块地与周边几块地的区別。
    只见这块地的周边,长著些许的杂草还没拔除。这些杂草顏色鲜绿,长的笔挺高挑,甚至能有半个人那么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种了什么菜。再反观周围,就不远处的界碑后的地,上面的杂草也就这有这块地杂草的一半高,看上去也有些软塌塌的,不够有精神。
    叶文举正在观察这两块地,周至在一旁分析。
    “县尊你看,左边这块地的土色更深,甚至有些发黑。而右边这块发黄髮白,说明左边这块更肥……”
    叶文举没有心思听周至在旁边分析土壤的肥力问题,他乍一眼就看到左边这块军田里,正有一个人在忙活著。他正蹲在田里,一边收拾著杂草,一边清理著田土间的垃圾。
    这人长著花白的头髮和鬍鬚,骨瘦如柴,皮肤黝黑。带著大大的草帽,挽著袖口裤脚,在地里面正埋头干活,丝毫没有注意到叶文举等人。
    叶文举看到这一幕,都要被气笑了。总不能说眼前这位头髮和鬍子都白了的老翁,是太原右卫在这的屯军吧。
    叶文举朝著周至指了指这个人。擅入军田容易引发矛盾,所以他打算把老人喊出来问话。
    “老伯——”周至把双手做成喇叭状,喊了起来。
    许是耳朵不好,周至嗓子都要喊哑了,老翁也没有回应。叶文举实在看不下去了,隨手抓了一把石子,就朝著这老伯身边丟。
    第一块“咻”的过去,老伯没注意到。
    叶文举无奈的抿抿嘴,又扔了一块。
    这一块径直飞到了老伯眼皮子底下,老伯抬头张望了一下,看到了叶文举一行人,於是慢慢的站起身。
    叶文举才注意到这老伯不是蹲在地里的,而是坐在地里的。如此大年龄,下蹲如同酷刑。
    老伯站起来抖了抖腿,深一脚浅一脚的就往叶文举他们这走。佝僂的身体,叶文举猜测,至少得有个六十岁了吧。
    叶文举耐著性子等他慢慢走了过来,这老伯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是县太爷,一个不稳差点摔一跤,叶文举连忙伸手扶住。
    “老伯,这是你家的地啊?”叶文举对著老伯的耳边喊著,生怕他听不清。
    老伯连忙摇摇手。
    “叶父母,不是的,小民我是佃农,替別人打理的!”
    “你是替谁家啊?”叶文举又问。
    这一回,老伯却迟迟没有回话。他眼神有些迷离,张开了嘴巴,隨后又闭上了。
    “叶父母,能不说吗?”老伯有些无奈的声音说道。
    “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老伯摆了摆手,“不敢……不是,是不能。”
    叶文举哭笑不得,但也没办法,他也不能强求人家说。
    “真是明目张胆。”叶文举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突然想到了张远,张远正老老实实的站在身后,一副比衙役还顺从的样子。
    “你知道吗?”叶文举突然问张远。
    张远摇摇头,“不知道。”
    叶文举无奈,一行人只好牵著马,继续在附近转悠转悠,一边思考思考对策。
    “这严刑峻法有什么用,治標不治本罢了。”叶文举心里默默吐槽。
    朱元璋重典治吏,为了清除贪腐,寧杀错不放过。即便是这样,还是贪腐便地,杀了一波人,来替他们的人接著贪就是了。
    突然,张远有了动静。他突然朝著不远处看去,似乎看到了什么。接著,他便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了一眼,隨即,表情变得激动。连忙衝到前面去拉住叶文举。
    “县尊,县尊!这个人我认识,这人和我同是屯军,都在太原右卫,还是一个总旗!”
    此事发生的突然,叶文举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赶紧下马,往田里面看了一眼,確实看见了一个精装的汉子正在劳作,身形比张远稍瘦,但如出一辙。
    “你確定?”叶文举问张远。
    “县尊,我定不会看错,此人我在去榆次县做屯军前每日见到,不能再熟了。”张远用极其肯定的语气答道。
    “周主薄,帮本县看一眼,这是什么地?”
    周至连忙掏出户册翻了起来。翻了一会儿,周至的脸色也不对了,他一边把户册递给叶文举,一边说。
    “这是民田,而且是……逃绝户的田。”
    好傢伙,全乱套了。
    叶文举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这下好了,不管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