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涂水县郊，王家村百户所城。
卫所顾名思义，由“卫”和“所”构成。京师及要害之地设“卫”，战略地位一般的地方设“所”。一般一个卫统辖五个千户所，一个千户所又下辖十个百户所，层层隶属，结构稳定。
王家村百户所正是千户所下辖的一个百户所。
这百户所城不大，但设置的位置颇为讲究，依山而建，门口不远处就有洞涡水流过作为护城河。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所，但也是一个小小的城，由砖石垒起来的约莫三百丈长的城墙围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屯堡，还设置了南北两个门。屯堡外还有几个烽火台，城墙上站著几个站岗的士兵，有的正坐著打哈欠，有的靠著自己的长枪低著头玩弄自己的手，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屯堡里面住著一百多个士兵，有三十多个留在屯堡里守城，剩下的都要出去屯田种地。所以午后城里面几乎没有人，只有零零星星走过几个巡逻的士兵。虽说可以带家眷妻子来服役，但实际上並没有几个人这么做，导致整个所城缺乏烟火气。
一个个整齐分布在各处的不大的房子和营寨，有的是军士的住所，有的是粮仓、火药局这些库房。而坐落在南城门內不远处的官署，便是所城最高长官——百户办公居住的地方了。
此时，百户秦昭正坐在自己的官署里。秦昭约莫著三四十岁，蓄著很短的须，身著正六品的青色官袍，双腿高高的翘到了眼前的书案上，一边晃著脚，一边双手扶著扶手，坐姿极其的隨意。
赵坤正站在堂下，恭恭敬敬的拱手相待。秦昭面对著赵坤，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微微頷首，表情颇为不屑。
“你怎么又来了？”秦昭有点不耐烦的说。
“百户老爷，小民也不想来，这是没办法……”赵坤有些卑微。
“说吧，什么事？”
“老爷，那之前一直和您通信的贾存理贾教諭，前些日子被新来的知县抓进了衙门，到现在没有一点信。”赵坤低著头，颤颤巍巍的说道。
秦昭把腿收到了书案下面，换了个姿势继续斜靠著他的椅子。端起眼前的茶杯就喝了一口，边喝边说。
“贾存理？就是那个路都走不稳的穷酸搓大？”
“正是。”赵坤点点头。
“他是如何被抓的？”秦昭问道。
“这，小民也不是很清楚，那日太原府的新知府上任，贾兄只是前去迎接，便不知怎地再也没有回来。”赵坤说得好像贾存理才是受害者。
“哦……那这与我何干？”秦昭一边点头，隨后话锋一转。
赵坤听罢，剎那间抬起头，一脸疑惑的看著秦昭，似乎不解。
“老爷，这贾教諭手里捏著你我很多秘密，而且你我间的钱財往来也是他在转手，如今他被抓了，你我……更不要说还有千户老爷。”赵坤试图向秦昭解释其中的利弊。
“呵。”秦昭冷笑一声。
“他捏著的是你的把柄，不是我的，更攀扯不到千户老爷头上。”秦昭一边说，一边举高双手，向一边虚空行了个拱手礼。
“啊？”赵坤瞪大了眼睛，盯著秦昭。
“这新知县名叫叶文举，虽然只有二十一岁，但却是个难缠的，才来几个月，已经把这涂水县搅了个翻天覆地，多少人都吃了他的亏。”赵坤苦口婆心的说著。
秦昭闭上了眼睛，显得很不耐烦。
“这都是你们县里面的事，和我们卫所有什么关係？”
这话给赵坤噎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么明確的利害关係这秦昭完全不当回事。
秦昭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我这百户都是六品，莫不要说千户老爷，指挥老爷。一个臭读书的，闹得再凶，他还能有本事闹到我们卫所来？”
“可……小民不知真假，但听说他前段时间刚刚去了晋王府上，回来没多久贾兄就出事了。”
听到“晋王”两个字，秦昭终於有了一点反应，稍微用手撑起来了自己已经摊平在椅子上的身体，他確实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知县有本事闹到晋王府上去。但也只是一下子，他又恢復了平静。
“就算他有本事请动晋王殿下，却不见得有本事干预我这军屯事务。”秦昭说道。
“百户老爷，不能不防啊，这人鬼点子多了去了。”赵坤说道。
“他叶文举，若是有我的手諭，或者任何我私下交易的证据，只管去告。”秦昭半眯著眼睛，还打了个哈欠。
看著秦昭始终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態度，赵坤的表情逐渐崩溃，他突然开始带著哭腔大喊。
“百户老爷啊，你可要救救我们，我赵家还有贾家闔族上下上百口性命……”赵坤涕泗横流，口水都流到了衣服上，趴在地上全不顾自己的族长形象，死命也要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秦昭被赵坤吵得受不了了，气的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但赵坤的哭腔並没有停止。
“你再不停下，我就让人把你丟出去了！”秦昭大喊。
赵坤听了，只好放低了声音，从大哭大闹变成了小哭小闹。
“百户老爷，您若是不救我们，我这回去也是个死。到时候我死了，你那地迟早得被那叶文举收回去，他是动不了军田，但是他可以动民田啊，您是不知道，他最近把我们县的田土查了个遍，小民家的所有地被他里里外外量了足足五遍，若不是小民平日里谨慎……”
秦昭看著眼前丑態百出的赵坤，心里十分嫌弃。但他说的確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动不了军田，但是民田，知县完全可以弄回去，到时候他们也是白忙活了。
“你等我和千户老爷稟报后，再说。”秦昭实在听得烦心，便隨口应付了一下。
赵坤听到后，瞬间止了哭腔，连连磕头拜谢。
出了秦昭的官署，赵坤脸上的委屈一扫而光，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
“死丘八，装什么装！”赵坤小声骂道。
与此同时，秦昭在官署里，一想到刚刚赵坤的丑態，就忍不住笑。
“老不死的，我呸！”秦昭啐了一口唾沫。
“报——”
突然官署外有声音传来。
秦昭还沉浸在刚刚的事情里，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出什么事了？”秦昭还没来得及收住脸上的笑容，问的很不严肃。
“太原送来的公文！”报信的士兵答。
秦昭疑惑的接过来打开，一堆文邹邹的话实在难为他一个不认识多少字的兵子，看了半天才看明白是什么。
这是涂水知县想找他“约会”，谈谈关於屯田和民田的事。
秦昭隨手就把公文扔到一边。
“一个七品穷酸知县，还想找我这个六品武官？”秦昭忍不住嘲讽。
秦昭也不打算直接拒绝，他打定主意。
“能拖就拖。”
卫所顾名思义，由“卫”和“所”构成。京师及要害之地设“卫”，战略地位一般的地方设“所”。一般一个卫统辖五个千户所，一个千户所又下辖十个百户所，层层隶属，结构稳定。
王家村百户所正是千户所下辖的一个百户所。
这百户所城不大，但设置的位置颇为讲究，依山而建，门口不远处就有洞涡水流过作为护城河。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所，但也是一个小小的城，由砖石垒起来的约莫三百丈长的城墙围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屯堡，还设置了南北两个门。屯堡外还有几个烽火台，城墙上站著几个站岗的士兵，有的正坐著打哈欠，有的靠著自己的长枪低著头玩弄自己的手，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屯堡里面住著一百多个士兵，有三十多个留在屯堡里守城，剩下的都要出去屯田种地。所以午后城里面几乎没有人，只有零零星星走过几个巡逻的士兵。虽说可以带家眷妻子来服役，但实际上並没有几个人这么做，导致整个所城缺乏烟火气。
一个个整齐分布在各处的不大的房子和营寨，有的是军士的住所，有的是粮仓、火药局这些库房。而坐落在南城门內不远处的官署，便是所城最高长官——百户办公居住的地方了。
此时，百户秦昭正坐在自己的官署里。秦昭约莫著三四十岁，蓄著很短的须，身著正六品的青色官袍，双腿高高的翘到了眼前的书案上，一边晃著脚，一边双手扶著扶手，坐姿极其的隨意。
赵坤正站在堂下，恭恭敬敬的拱手相待。秦昭面对著赵坤，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微微頷首，表情颇为不屑。
“你怎么又来了？”秦昭有点不耐烦的说。
“百户老爷，小民也不想来，这是没办法……”赵坤有些卑微。
“说吧，什么事？”
“老爷，那之前一直和您通信的贾存理贾教諭，前些日子被新来的知县抓进了衙门，到现在没有一点信。”赵坤低著头，颤颤巍巍的说道。
秦昭把腿收到了书案下面，换了个姿势继续斜靠著他的椅子。端起眼前的茶杯就喝了一口，边喝边说。
“贾存理？就是那个路都走不稳的穷酸搓大？”
“正是。”赵坤点点头。
“他是如何被抓的？”秦昭问道。
“这，小民也不是很清楚，那日太原府的新知府上任，贾兄只是前去迎接，便不知怎地再也没有回来。”赵坤说得好像贾存理才是受害者。
“哦……那这与我何干？”秦昭一边点头，隨后话锋一转。
赵坤听罢，剎那间抬起头，一脸疑惑的看著秦昭，似乎不解。
“老爷，这贾教諭手里捏著你我很多秘密，而且你我间的钱財往来也是他在转手，如今他被抓了，你我……更不要说还有千户老爷。”赵坤试图向秦昭解释其中的利弊。
“呵。”秦昭冷笑一声。
“他捏著的是你的把柄，不是我的，更攀扯不到千户老爷头上。”秦昭一边说，一边举高双手，向一边虚空行了个拱手礼。
“啊？”赵坤瞪大了眼睛，盯著秦昭。
“这新知县名叫叶文举，虽然只有二十一岁，但却是个难缠的，才来几个月，已经把这涂水县搅了个翻天覆地，多少人都吃了他的亏。”赵坤苦口婆心的说著。
秦昭闭上了眼睛，显得很不耐烦。
“这都是你们县里面的事，和我们卫所有什么关係？”
这话给赵坤噎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么明確的利害关係这秦昭完全不当回事。
秦昭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我这百户都是六品，莫不要说千户老爷，指挥老爷。一个臭读书的，闹得再凶，他还能有本事闹到我们卫所来？”
“可……小民不知真假，但听说他前段时间刚刚去了晋王府上，回来没多久贾兄就出事了。”
听到“晋王”两个字，秦昭终於有了一点反应，稍微用手撑起来了自己已经摊平在椅子上的身体，他確实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知县有本事闹到晋王府上去。但也只是一下子，他又恢復了平静。
“就算他有本事请动晋王殿下，却不见得有本事干预我这军屯事务。”秦昭说道。
“百户老爷，不能不防啊，这人鬼点子多了去了。”赵坤说道。
“他叶文举，若是有我的手諭，或者任何我私下交易的证据，只管去告。”秦昭半眯著眼睛，还打了个哈欠。
看著秦昭始终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態度，赵坤的表情逐渐崩溃，他突然开始带著哭腔大喊。
“百户老爷啊，你可要救救我们，我赵家还有贾家闔族上下上百口性命……”赵坤涕泗横流，口水都流到了衣服上，趴在地上全不顾自己的族长形象，死命也要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秦昭被赵坤吵得受不了了，气的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但赵坤的哭腔並没有停止。
“你再不停下，我就让人把你丟出去了！”秦昭大喊。
赵坤听了，只好放低了声音，从大哭大闹变成了小哭小闹。
“百户老爷，您若是不救我们，我这回去也是个死。到时候我死了，你那地迟早得被那叶文举收回去，他是动不了军田，但是他可以动民田啊，您是不知道，他最近把我们县的田土查了个遍，小民家的所有地被他里里外外量了足足五遍，若不是小民平日里谨慎……”
秦昭看著眼前丑態百出的赵坤，心里十分嫌弃。但他说的確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动不了军田，但是民田，知县完全可以弄回去，到时候他们也是白忙活了。
“你等我和千户老爷稟报后，再说。”秦昭实在听得烦心，便隨口应付了一下。
赵坤听到后，瞬间止了哭腔，连连磕头拜谢。
出了秦昭的官署，赵坤脸上的委屈一扫而光，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
“死丘八，装什么装！”赵坤小声骂道。
与此同时，秦昭在官署里，一想到刚刚赵坤的丑態，就忍不住笑。
“老不死的，我呸！”秦昭啐了一口唾沫。
“报——”
突然官署外有声音传来。
秦昭还沉浸在刚刚的事情里，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出什么事了？”秦昭还没来得及收住脸上的笑容，问的很不严肃。
“太原送来的公文！”报信的士兵答。
秦昭疑惑的接过来打开，一堆文邹邹的话实在难为他一个不认识多少字的兵子，看了半天才看明白是什么。
这是涂水知县想找他“约会”，谈谈关於屯田和民田的事。
秦昭隨手就把公文扔到一边。
“一个七品穷酸知县，还想找我这个六品武官？”秦昭忍不住嘲讽。
秦昭也不打算直接拒绝，他打定主意。
“能拖就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