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城內,按察司西侧,太原右卫卫署。
    太原右卫卫指挥使马温正在卫署之內,此刻还有另一个人在这里找他。
    “陶长史,好久不见,別来无恙。”马温和前来“光顾”他的晋王府长史司长史陶冲打著招呼。
    “马指挥使说笑了,明明前几天才见过。”陶冲笑著回应。
    两个人都在太原府城內,王府和卫署离的也不远,说两个人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並不为过。
    “我这儿和晋王府关係的一应事务都需要你这个长史多担待,这不得多关心下陶长史?”马温倒是说得从容。
    陶冲也没有多和马温寒暄,他掏出来了几张公文,交给了马温。
    马温从陶冲手中接过,细细看了起来。
    “这还是四月份的那份『备边十事』?”马温一边读著,一边问陶冲。
    这公文上细细的写著晋王针对一些备边事宜上的要求,包括边境地区的机动侦查、在边堡屯驻兵马以分守险要隘口,春夏军屯要做好一年三报,做好军民约会、屯卫协同调度等等。
    马温看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是事无巨细。甚至要求了分派多少兵力,安排什么兵种,在哪些隘口驻扎多少人,军屯情况要匯报长势、收成、子粒,都写的细致入微。
    看得出来,晋王这是在全方面的重视从侦查到后勤一系列的军容军纪。
    他看著有些头疼,忍不住问陶冲,“陶长史,我就不明白了。这些事情,晋王已经再三嘱咐过下官。四月一次,六月一次,九月一次,如今又是一次。”
    说道这里,马温从座上走了下来。他看了看四下无人,於是小心靠近陶冲的耳朵,轻声问道。
    “晋王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为何这事如此的婆婆妈妈了?”
    陶冲面不改色,只是斜著眼睛,瞪了马温一眼。
    “这事不是你要关心的,你只需要遵照晋王嘱咐,做好这些事务即可。”
    马温深深地嘆了一口气,边回到位置,一边说道。
    “我只是不明白,晋王在太原已经二十多年,对这太原难不成还能没数?再说我在这太原右卫做指挥使也有个五六年了,晋王在这些备边事宜上一向是说一不二,却从未见將同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和我等分说的,我等又不是三岁的娃娃!”
    马温把手边的文书展开,指著给陶冲看。
    “你看就这军屯一事,这已经是第四次强调了。如今已经入冬了,今年事务已毕,明年春耕还早,到时我等岂能不明白?”
    陶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在口中细细品了品,然后和马温解释道。
    “有些事情你是不知,这田土近日出了些事。晋王殿下也是担心卫所的屯田出问题,误了大事,才让在下再来和马指挥使重复一番。”
    “出了什么事?”马温瞬间有些紧张起来。
    陶冲笑了笑,庄田的丑事自然是不会告诉马温。
    “你只需知道,军屯一事务必重视。这军粮可是行军的第一要务,我太原上万军士,就指著这些屯田了,你这个卫指挥使要负的起这个责任。晋王殿下等来年开春,可是要亲自查验户册,实地视察的!”
    听到晋王要亲自查验,马温有些担心,他一下就想到了韩千户那的事。韩千户搞得军屯交易一事,他这个指挥使虽然没有亲自下场掺和,但他靠著韩千户给的好处,实打实也给自家添置了一间新院子。要说他没有牵扯其中,这是自欺欺人。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冷汗直冒。
    陶冲看出了马温异常的样子,“马指挥使这是怎么了?”
    陶冲说完,马温的眼睛依然放空,全身僵在原地,好像在想些什么心事,心不在焉。
    “马指挥使?”陶冲加大声音又问了一次。
    马温被喊得身子一抖。
    “哦,陶长史无事,我知道了,我一定传达下去,让下面各所务必重视屯田一事。”
    陶冲点点头,又端起水喝了两口,缓缓说道。
    “这晋王殿下,近些年一直和燕王殿下不对付。这次备边事宜,陛下同时交给了晋王殿下和燕王两个人,这用意也很明確了。晋王殿下这两年在陛下那被敲打了好几次,在燕王那也吃过亏,对此事自然是比较敏感,可能是有些囉嗦了。倒是给你们这些地方卫所造成了一些困扰,但本意也是希望你们重视此事。”
    陶冲说得十分客气,本意是想让马温理解晋王的心思,让这些卫所的军官能重视这次的备边十事。但这番话,在马温耳朵里完全变了样子。
    “这次备边是陛下交代,晋王殿下极其重视,故而不仅要巡边,还要来巡视卫所?”他自言自语道。
    马温一边嘟嘟囔囔自言自语,一边又心不在焉的样子,陶冲都看在眼里。他虽然有些奇怪,但这毕竟是卫所自己的事,他也不好多过问。
    “近日王府事多,刚处置了一批不老实的內官,现在诸多繁杂琐碎的事务都等著我去处理,我就不久留叨扰了。年底了,边患不减,这备边更是不能懈怠啊!”陶冲语重心长的说道。
    说完,他拱手行礼,就转身离开了。
    马温目送著陶冲离开,尷尬赔笑,但没有送出去,还沉浸在自己的想像里。
    “处置了一批不老实的內官?”马温又听到了让他担心的话。
    先是提醒他太原不知道哪里的田土出了事,又是晋王殿下要亲自巡查屯田,还再三再四的提醒他这个卫指挥使重视军屯,最后还告诉他,王府处理了一批內官。
    这层层的信息叠加,在马温的心中,已经变成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压的他喘不过气。
    “晋王殿下怕不是已经知道了我这太原右卫下面做的事情,这是在暗示我啊!”
    一时间,被凌迟的郭桓,《大誥》里那些被剥皮萱草,还有那些因为手脚不乾净,脑袋落地的前辈同僚,纷纷出现在马温的眼前。
    想到这里,马温紧张不已。当务之急,是他要赶紧把这事处理乾净。他急忙叫来护卫,赶紧写信,让人快马送到韩千户那里去。
    信里他让韩千户赶紧把这军田和民田的烂摊子处理乾净,还有要清查各个百户所的粮仓,確保粮食和田土能对得上,不能有丝毫的破绽。
    最后,他还强调了最近务必低调一点,不要惹到晋王。
    信送出去,马温不由得鬆了一大口气。他端起一旁的茶杯,闷了一大口进嘴。
    “得亏是我自己聪明,读出了这陶长史的言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