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涂水县衙,来了一位客人。
    叶文举正在二堂中,一旁坐著的就是百户秦昭。
    叶文举给秦昭倒了茶,秦昭嫌弃的推到一边。
    “我不喝茶,天天在所里面只能喝劳什子破茶,早腻了,我要酒!”
    “秦百户见谅,我这衙门平时禁酒,今日就將就些吧。”叶文举笑著说道。
    秦昭斜眼看著叶文举,他打心眼里对这些文官就看不起,今日这“约会”他本身也不想来。
    前些日,就在白敬离开后没几天,他就又收到了一次涂水知县派人送来的要求“约会”的文书。他本想重复上一次的操作,继续拖延不理。结果他看著看著,“白敬”两个字赤裸裸的出现在最后。
    一瞬间他脊背发凉,差点没握住手上的纸。
    白敬落在了叶文举手里,可不是一个好消息。秦昭之前担心的,这么快就应验了。
    他没忍住,狠狠给了自己嘴巴几巴掌。
    虽然叶文举在文书里没有说,但是以秦昭的猜测,白敬应该已经全部都招了。而且更不利的情况是,这文书是自千户所那儿转递到他这儿的,他收到的这一刻,就说明他的上司韩千户已然知道。
    他既然把这文书送到他这儿,还什么都没说,就已经摆明了態度。秦昭第一次感到恐惧。虽然不愿意,但他这次只能硬著头皮来了。
    此刻的县衙之中。
    秦昭看著叶文举,眼里满是怨恨。但他的把柄此刻就握在叶文举手里,他只能压著自己的脾气,好声好气的说话。
    “不知道知县找到我百户所是什么要紧事情?”
    “秦百户说笑了,我送去的文书里应该写的清清楚楚吧。”叶文举一边喝了一口茶,一边不紧不慢的说道。
    秦昭尷尬的笑了笑。
    “既然如此,那不知道今日找秦某人来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秦百户知不知道,这兼併民田,私吞粮秣要是让都司知道了,阁下会是什么下场?”叶文举同样笑著说。
    这寒冷的天气中,秦昭头上居然有点淌汗了,他从衣服里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
    叶文举看秦昭没有说话,就继续说道。
    “想必百户也是个聪明人,不应该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係。”
    “叶知县想怎么样?”秦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日把百户找来,自然为的不是来嚇唬你的。既然是『约会』,那就是一次坦诚相见的见面。为的是把话说明白,说开了。”叶文举对秦昭说道。
    秦昭看著叶文举,表情有点复杂。他猜不透这知县的想法,只能继续试探。
    “不知道叶知县想要些什么?”
    叶文举没直接回復,他示意著一旁的周至,把他手上的几本户册递给了秦昭。
    秦昭接过翻看,只见上面画著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方格,以及標记著些尺寸位置。
    “这是?”
    “秦百户认不出吗?”叶文举又提醒了一次。
    秦昭又仔细看了一遍,看著看著,他猛地一惊。这正是他霸占的眾多涂水县民田中的一块。
    “知县的意思是,想要回这块地?”
    叶文举摇摇头,端起眼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秦百户这几年应该是赚了不少钱吧?”
    秦昭被呛了一下,一股火气从他心底瞬间升了起来。但现在理亏,他还是没有爆发出来,强装镇定的说。
    “知县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做三件事。”叶文举伸出三根手指,淡淡地说。
    “第一件事,这户册標出来的被你侵占的地,全数退还。第二件事,军田与民田的边界,按照鱼鳞册上的標记,全部重新清丈划定边界。这第三件事……”
    叶文举咳嗽了两声,继续说。
    “这些侵占的地,我要你把它们今年產的粮全吐出来。”
    听到最后一件事,秦昭“刷”得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把手上的户册狠狠拍在桌子上。
    “你不要欺人太甚!本官比你大一品,如此这般已经给你面子了!”
    叶文举倒是丝毫不慌。
    “『下官』也没有要冒犯百户的意思,只是有些道理要与百户分说明白。”
    “我是个知县,为民办事,没错吧?这些地虽说是逃绝户的地,但按律,应该重新由有司划定,再怎么也不会到你们卫所手上,没错吧?这些年,你也从这些地赚了不少钱,准確的说用盐引,赚的是朝廷的钱,没错吧?”
    这三连问,问的秦昭是一时语讖。
    “如今,此案涉及的几个犯人,白敬,贾存理都已经被本县收监待审,此二人的口供就在我手上,他们都已经签字画押。若是秦百户不依我的要求,那这些口供,过不了几日就会出现在都指挥使司的桌子上,到那个局面,你我都难看。”
    叶文举字字珠璣,把秦昭逼到了角落。
    “你……”秦昭指著叶文举,想骂人却骂不出口。
    “你如此做事,难道不怕我上面的千户和卫指挥吗?”秦昭大吼一声,他想用上级来压叶文举。
    “百户,我只问你要了今年一年的粮食,这白敬的户册上可是明明白白的记了三年的,难不成,百户想把这三年的粮食都补上?”
    “至於百户的几个上司,都是朝廷钦定的驻守北边的武官,都是为朝廷建功立业的,必然不会和我一个小小的知县一般见识吧。”
    秦昭被气的说不出话来。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想衝上前去,几个衙役迅速衝到了叶文举身前护住,秦昭被他身后的护卫赶紧拉住了。
    秦昭狠狠甩开护卫的手坐下。军田都是官田,根本不属於他。他起初和赵坤做这笔交易,就是各取所需,他想要私產,而赵坤想要逃税,他们赌的就是军民户册不互通这个漏洞。
    秦昭牙根都咬痛了,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实在想不通,这知县是怎么能查到白敬头上。他自始至终也没有留下什么破绽,和这个涂水县毫无瓜葛,贾存理那边更是从来不知道这个白敬的存在。莫不是这知县真长了千里眼不成?
    叶文举看出了秦昭的心思,笑著说。
    “秦百户不必今日就给出答覆,本县容你回去斟酌几日。”
    叶文举看似是通情达理,他估摸著这个秦昭只是整个贪腐链条的最下端,他必然要和他上面的千户长官商量。
    “但我还是要提醒一下百户,不要动歪心思。”
    秦昭气呼呼的甩了一下袖子,转头而去,头都没回一下。
    待秦昭走后,李守正在一旁看得有些不解。
    “县尊,为何不上报都司,把这些贪官都抓了?这些人贪鄙不足,属於自作自受。”
    叶文举无奈的嘆了口气。
    “我何尝不想?但我只是个知县,管不了涂水县以外的事。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太原卫所,这是螳臂挡车。”
    叶文举顿了顿。
    “我们揭出来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这些贪官,虽说是本性贪婪,但能囂张至此,这仅仅是几个人的问题吗?”
    叶文举虽然不是个明史专家,但他知道,明代的灭亡,与这军屯制度离不开干係。这个制度在最初被朱元璋定下时,就是一个理想而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从一开始就埋下了巨大的隱患。
    “卫所之军,未战而先困於农。”一开始一个小小的逃兵,就是这庞大军屯体制下的一块遮羞布。
    土地只要私有,就会有层出不穷的腐败,源源不断的兼併,贪官是永远杀不完的。想要真正的抑制贪腐,唯一的途径就是让“贪腐”变得不值得,让田土变得无利可图。
    但这不是他如今一个知县可以做到的。別说他这个知县,就是让洪武皇帝亲自来了,他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而他芝麻点权力,能做到如此已经是他的极限。
    叶文举十分清楚,他此刻的第一要务,不是帮朝廷整顿卫所,清查军田。也不是对抗藩王,抑制藩王私田扩张。而是让他这个被吏治败坏田土兼併搞得民不聊生,经济一塌糊涂的小县,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