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司的官职,虽说品级都不高,但是却十分重要。看似只是替皇帝到处跑腿,替朝廷传话,实际上,不仅掌握著朝廷很多一手的核心消息,也暗中承担著到处巡视,体恤民情,向中央传递地方情报的任务,有点外交官和巡查员的意思。
    所以看似小官,实则位居喉舌,前途光明。
    苏怀远没有立即回应叶文举,倒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去岁腊月就已经出发前往山东筹措春耕,京师近日的事情,我自然不知晓许多。不过,我听闻,陛下虽说都七十了,还在正月初一亲自大宴群臣,附近的很多藩属国也都有前来朝贡。”
    叶文举感觉头上划过几道黑线。苏怀远这又是在装傻,故意不给他说些有用的消息。
    不过想来也正常,这苏怀远此时的身份是行人司行人。既然代表朝廷,那自然也清楚不该说的也不能说,估计就算知道,他也不敢说藩王的事,容易惹祸上身。
    “文进兄,在下来之前,你还提醒我,我可是把朝廷里的江浙籍官员得罪了个遍。”
    苏怀远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
    “子谦兄还记得。”
    “关於性命的大事,怎能不记得?”
    不管怎么说,这朝廷里主要还是被南方官员把持著。像苏家这种北边出身的终归还是少数。得罪了他们,叶文举以后的朝中的日子不会好过,这是显而易见的。
    “子谦兄离开京师以后,陛下六月重开了殿试,取了六十一名进士,也包括在下在內,全部都是北人,无一南人上榜。”
    叶文举表面上故作惊讶,但他心里自然是清楚得很。
    这案子本来就是为了因为朝中的南北势力悬殊过大才爆发的,朱元璋这么极端的处理,一来是为了安抚北人,二来也是为了平衡朝中的势力,维持朝局的稳定罢了。
    但即便是把张信、陈?全杀了,刘三吾也流放了,不过是饮鴆止渴。叶文举想到了即將到来的建文朝,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这几个朱允炆眼里的大红人,他们是哪里人来著?反正都不是北人。
    “其实我这次来,也是顺便替家父为子谦兄带句话。”苏怀远神秘兮兮的,放低了声音。
    这勾起了叶文举的好奇心。
    “你在这涂水县半年来的作为,吏部看在眼里,朝廷也看在眼里。子谦兄也不必过於忧虑,如今的吏部尚书张紞也是个北人出身的,之前在云南做了十几年的官,陛下对其在云南的作为是讚不绝口。用家父的话来说,『选贤举能,人尽其才,各得其所』。”
    苏怀远顿了顿,看了一眼叶文举。
    “子谦兄只要继续在这涂水县做好这一方亲民官,日后的仕途,不必忧虑。”
    苏怀远这一番暗示,叶文举也听懂了,他表面上笑了笑,应和著苏怀远。但实际上,叶文举对此並没有抱什么希望。
    在洪武朝,叶文举这般还可以说是识相,是懂得审时度势。但到了建文朝,苏怀远还有他那个神秘的父亲,包括这张紞的命途都是个未知数。那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会给他们发挥的空间吗,会给他这个站队北方的南方人机会吗?
    党同伐异才是主旋律。
    叶文举暗自庆幸,他能在这遥远的边镇做个小知县就挺好。就他这个立场不坚定的“墙头草”,可能回去以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在这太原,还能躲一躲未来的战火,偏安一隅,也不是个坏事。什么仕途,都没有活著重要。
    “文进兄有心了,但我也没什么野心,做个知县临民而治,已经知足。不做这地方官还不知道,这百姓的日子有多难过。”
    “我刚刚自郊外骑马到县衙来,这一路上只见得百姓来往秩序井然,城里城外都一派祥和之气。我本以为这涂水县会像之前报告的那样,民不聊生,混乱不堪呢。如此看来,子谦兄这个知县,做的真是不赖。”
    叶文举听到苏怀远这么夸他,心里倒是挺舒服的。但他还是连连摆手,他是真的怕苏怀远回去以后把他一阵夸的天花乱坠,结果朱元璋一个高兴,没等他三年任满,就把他调回去做京官了。
    “哪里哪里,我不过是做好分內之事。你是不知道,这涂水县问题有多大。那晋王的庄田处理起来还算顺利的,现在卫所的事才大,我还有一堆麻烦没解决。”
    听到卫所,苏怀远似乎有些忧虑。
    “卫所怎么样我是不知道,但我得提醒子谦兄一下,不可莽撞。这些卫所的武官都是世袭的,他们在这的根子扎的很深,你得罪他们,他们可不会像晋王那般好脸色。”
    叶文举嘆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之前他和秦昭的谈判过去这么久了,也没个消息。也不知道又憋著什么坏水。
    “文进兄大可放心,我在这涂水县半年了,心中有数。”
    两个人聊了许久,叶文举在这涂水县这么久了,被內忧外患逼的是步步如履薄冰。好不容易见到这个京师“故交”,久违的放下了戒心,和他聊聊涂水县的民生,也聊聊两个人的家长里短。
    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苏怀远望了望外面的日头,突然起身。
    “今日能见到子谦兄,我很高兴。但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
    叶文举也没有挽留,笑著把苏怀远送出了衙门。
    苏怀远骑上马,正要离开时,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回头又看了眼叶文举。
    “之前借给子谦兄的二两银子就不必还了。”
    叶文举脑袋一昏,过了这么久,他早忘了这事了。场面一度有点尷尬,但苏怀远也没给他反应的机会,直接策马离开了,留下了一个瀟洒的背影。
    叶文举看著离去的苏怀远,周至和李守正二人走了出来,他们看了看叶文举,又看了看苏怀远的背影。
    “堂尊是和这天使有旧?”
    “这是我冤家,这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虽说是打趣著苏怀远,但叶文举此时已经对此人没有当初在京师的那般敌意。这人虽说整天故作神秘,神神叨叨的,但確实这么久了,也不曾害过他,做事情也很有分寸。
    “冤家?”周至和李守正二人有些摸不著头脑。
    “愣著干嘛,黄册核对完了,还是田里的耕牛数量数清楚了?”叶文举一个摆手,打断了周至和李守正二人的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