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佳节刚过,县衙就要继续开张办公了。
    叶文举感觉自己一身的班味,怨气衝天。以前,每当他因为发不出论文而鬱闷焦躁时,他都选择把导师屏蔽了然后出去旅个游,好好排遣一下心中的苦闷。
    但如今在这大明,没有正当理由,他连这个太原府都出不去。没法旅游,也没什么娱乐。叶文举很想大骂几句他的老板,但想一想自己的脑袋,还是憋回去了。
    幸好衙门里还有两个怨种陪著他一起加班,看著干劲十足的周至和李守正,叶文举不得不敬佩这些古代人的敬业精神。
    这一日,天气尚好,按照往年惯例,叶文举带著周至到田间去查看田土清丈的情况,顺便筹措春耕。他久违的骑上了他的“的卢”,两个人在涂水县郊转悠了一大圈。
    看著整体情况向好,一切都慢慢走上轨道,叶文举心情也好了不少。
    忙活了大半天,叶文举回到了衙门里。刚到门口,李守正便快步出来迎接,看著有些焦急。
    “堂尊,京师来人了。”
    叶文举一个惊呼,“朝廷里来人了?谁?”
    “说是行人司的,要见堂尊。”
    行人司,一下子把叶文举拉回到半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一日,南北榜案尚未尘埃落定,他正在客栈里等消息。突然就来了几个行人司的人,不由分说的把他带去见朱元璋了。
    今日不会梅开二度吧?
    一瞬间叶文举心头闪过了一万种可能性。是晋王跑去告状了,还是那卫所出了大岔子,朱元璋来找他茬了?
    不由得他多想,叶文举赶紧去到二堂迎接。
    叶文举刚走到二堂门口,只见里面坐著一个略有些熟悉的背影。他也说不出来,就是感觉好像在哪见过。这人穿著一身的青色官袍,年龄看上去和他相仿,正在喝著茶,隨手翻看著什么东西。
    叶文举也没有多想,连忙上前拱手迎接。
    “涂水县知县叶文举,不知天使前来,有失远迎……”
    听到叶文举的动静,那人也即刻站了起来,转过身看著叶文举。
    “苏士……苏怀远?”叶文举脱口而出。
    “子谦兄,京师一別,半年有余,你这知县做的,可谓是风生水起啊!”
    叶文举表情既有错愕,又有惊喜。这苏怀远和他的关係,十分微妙。说是朋友,又好像不是。但如今在太原与他相见,还是让叶文举有一种人在异乡,故人重逢的亲切感。
    “行人司行人苏怀远,奉旨来北边山东、山西督促春耕,路过太原府的涂水县,特来此叨扰一二。”
    山东、山西,这一大圈下来,没个两三个月怕是走不完。这苏怀远,看来是年都没过,一直在给朱元璋加班。如今还能这样笑著面对他,果然洪武朝一个个都是工作狂。
    “专门来我这个小县城督促春耕?”叶文举心里暗暗怀疑,觉得有些怪异。
    自京师到他这里来,他之前可是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算是苏怀远是公务,省了像他这般自己找船,买驴,找客栈,翻太行山的麻烦事,专程来他这儿,也有些刻意。
    就算是要巡查太原的农务,也应该去太原府城那边,还有几个附郭县。不然每一个县城都进来转一圈,得查到什么时候去?
    虽说有些疑问,但既然来了,该接待就得接待。
    苏怀远是行人司行人,是正八品,虽说叶文举这个知县是正七品,但苏怀远此时兼著洪武皇帝使者的身份,故而叶文举还是要敬重三分。
    叶文举迎著苏怀远坐下,给他敬了杯茶。
    苏怀远端起茶水,小口抿了一下。
    “文进兄看来,也是榜上有名了。”
    苏怀远笑了笑,“勉强得了个三甲,混了个行人司行人的官职做做,比不得子谦兄这个二甲第二的才华。”
    叶文举尷尬的回了个笑。这二甲第二,准確的来说不是他亲自考的,是他“顺手牵羊”了“自己”的劳动成果。
    “文进倒也不必如此说,这行人司行人是陛下的使者,以后也是前途坦荡。”
    寒暄过后,二人谈论起了正事。
    “文进不远千里来我这小县,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苏怀远拿起了手边的户册,展示给了叶文举看。
    “为此而来。”
    叶文举暗自吐槽,苏怀远谜语人的习惯还是没有改掉。
    “不知道是为了我清丈田土的事来,还是为了筹措春耕的事来?”
    苏怀远放下了手中的户册。“二者皆是。”
    “莫非,是我在太原这边胡来的事,都传到京师去了。”
    苏怀远哈哈大笑,笑得叶文举心里发毛。
    “子谦兄在这涂水县半年,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听说你都查到晋王殿下的府上去了,年前,晋王送了一批內官去京师,听家父说,可把陛下头疼坏了。”
    “不知陛下的意思是?”叶文举试探著问苏怀远。
    “一批宦官罢了,陛下也没有和他们多纠缠什么,该处死的处死,该发配的发配。”
    说罢,苏怀远看了一眼叶文举,似乎读出了叶文举有些担心的心思。
    “子谦兄是知道的,陛下对贪腐向来是从严处置,尤其是这种吃里扒外的家贼。至於陛下那边,他没说什么。若是陛下真对你有意见,此刻你断然没有机会坐在这里和我这般交谈。”
    叶文举鬆了一口气。自查到晋王的庄田也有了些时日,他每天也有些提心弔胆。朱元璋虽说对官员是杀人不眨眼,但对他几个儿子还是比较偏心的。他这般有些“出格”的举动,不知道在朱元璋眼里,是铁面无私,还是不识抬举。
    “但是……”苏怀远突然话锋一转。
    叶文举一个机灵,但是什么?
    “虽说陛下这次没说什么,但出於朋友的角度,我还是要提醒一下子谦兄。亲王的事情,要比子谦兄想像的复杂的多。以后这种事,还是不要出头了。这次没出事,不代表下次还会有这样的好运。”
    叶文举並没有直接回应苏怀远的警告。
    “文进你不知道,这涂水县的情况,也比你想像的复杂的多。不仅是亲王,还有那卫所,也从中插了一脚。我要是这里也不查,那里也不查,乾脆就什么也不要查了。”
    晋王是个暴脾气,叶文举自然知道,朱元璋也不是个省心的帝王,这更是眾所周知。要是这里也不敢查,那里也不敢查,到处怕这怕那,瞻前顾后的,还要他这个知县有什么用,直接做第二个刘仁权算了。
    苏怀远看著眼前义愤填膺的叶文举,反倒是神情复杂了起来。
    “子谦兄这半年,可是变了不少啊。”
    “此话何来?”
    “你当初为何会来到这里,不记得了?”
    叶文举一个恍惚。
    当初他是为了保命才来到这里的,如今他好像被夺舍了一般,先刚亲王再刚卫所,做的哪一件事都不像是在保命,反倒是像在送命。
    也罢,纠结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想想一会儿吃什么,比较实在。
    “不知道京师那边近日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叶文举岔开了话题。
    身为一名穿越者,叶文举十分清楚今年即將发生的一件大事。此刻虽说还早,但他猜测,朝廷里应该已经有些暗流涌动之势,说不定会有些燕王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