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水县衙。
前几日的风波之后，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平静。这一日，涂水县衙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韩驍主动找到叶文举，有些事需要商量。
叶文举也是稀罕，连秦昭这种六品官都不把他这个知县放在眼里，韩驍作为正五品武官，居然有朝一日会主动约会他这个七品文官。
韩驍正一脸平静的看著叶文举，而叶文举自知眼前这个千户不简单。他是直接出现在白敬的帐册上的名字，是秦昭这个贪污线上的关键一环。
这韩千户平时远在太原，离他这几百里路。如今为了找到叶文举这，居然还不惜自己亲自赶路到他这个小县来，看来是有十分要紧的事。
但眼前这个汉子，一脸络腮鬍子，眼神锐利，长得也不像个奸佞小人。看上去是一副標准的武將模样，甚至还有些正气凛然。只不过坐在叶文举旁边，他还感受到了一点这个人身上的杀伐气。
“不知韩千户今日有何贵干？”叶文举打破了僵局，率先问道。
韩千户正端著茶杯喝著茶水，叶文举一开口，他隨即把茶水放回了桌子上。
“今日是想来和知县谈一笔交易。”韩千户缓缓开口。
“那千户是找错人了，我这区区一个知县，不敢和千户做交易。”叶文举笑著说道。
韩千户倒也没有什么反应，他不动声色。
“我今日想要说的事，我猜以知县的头脑，应该已经能猜到了。”
“是为那秦昭的事情而来？秦百户大半夜偷运军粮出去，这可不是小事。”
韩驍笑了笑，“知县不必和我打哑谜，你我心里门清。”
“不知韩千户想要怎么样？”
叶文举自然是猜到了七八分，他前些日撞破了秦昭的计划，让他栽了个大跟头。如今那秦昭已经老实了，好些天没有动静。
“有些事情，要看知县聪不聪明。”韩驍说著，拿出了一本帐册递给叶文举。叶文举接过手，只见里面写的都是涂水县里被刘仁权和赵坤给了秦昭的那些田土。
“韩千户何意？”叶文举一边翻著手上的帐册，一边问韩驍。
“我替秦昭做主，愿意把这些地全部还给知县，这些地日后可重新归属涂水县有司管理。”
叶文举有些意外，一旁的周至和李守正也不例外。
“为了表达诚意，连带著这些地今年的粮食，我也一併补齐还给知县。如此，你可满意了？”韩驍脸上的笑始终没有消失。
叶文举观察著眼前这个韩千户，他的表情虽然始终面带微笑，但这份微笑始终让他没有安全感，更像是一种虚假的掩饰。这是一个“笑面虎”，更加的深不可测，可能比秦昭更加难以对付。
“不知道韩千户有什么条件？”叶文举试探著韩驍。韩驍如此大手笔，自然不会是良心发现了。
韩驍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竖起了两根手指，慢悠悠说道。
“我需要知县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归还秦昭之前租出去的那些军田。第二件事，我要白敬。”
“不行！”李守正没忍住，在一旁脱口而出。叶文举赶紧伸手示意他不要衝动。
韩驍倒是没有急著反驳。他端起眼前的茶水，放在嘴边吹了吹，边吹边摇头晃脑。
“知县在想些什么，韩某也能猜到。知县是怕把白敬交出来了，就失去了拿捏韩某的本钱。”
韩驍顿了顿，继续说。
“有些话虽然不好听，但还是要提醒一下知县。我卫所属於都指挥司管，你这地方机构无权干涉，更不要说你这个小小的县署。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知县想管就能管的。適可而止，不要让自己惹祸上身。”
说罢，韩驍便品起茶来。看上去颇为愜意。
“这茶不错，知县能否给韩某带一些走？”
叶文举表情凝重，他没有立刻回应韩驍，而是在心里暗自盘算，分析利害。
这韩驍作为千户，上有都指挥使，卫指挥使，下有数个百户。一个小小的秦昭，不足以让他愿意放下身段，屈尊到他这个小县衙来还地。他如此做，要么是为了自保，要么是背后另有所图。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叶文举此时作为一个知县，都是很难触动的。他若是为了自保，那秦昭对他而言就是推出来的替罪羊，一颗弃子。他要回白敬的目的，无非也是怕白敬手上有他的把柄。
但若是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还有更加复杂的利益网，那叶文举就更加鞭长莫及了。秦昭已经狗急跳墙的要杀白敬了，他再继续查下去，可能真的会有杀身之祸。
左右盘算，这似乎是一步死棋。叶文举捋了捋思路，对於他来说，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补上县衙今年税收的窟窿，把田土帐目查清楚，让来年真的有点改变。再和卫所这般纠缠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军田本身就是卫所的，这田归还无可厚非，就是韩千户不说，我也会做。至於这白敬……”
“哎呀”叶文举故作惋惜样子。
“韩千户怕是来得晚了。前些日子，白敬不知怎么地，在我这牢里，就害了病，人没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病啊，发的快，死的也快，生怕他要是在这牢里传染了其他囚犯可就麻烦了，连夜就让人埋了。”
“白敬死了？”韩驍装作不知，故作惊讶的问。
叶文举显得十分无辜。
“这死亡时间，死亡记录，衙门都记录在案，白敬的家属都已经签了字，认了尸。韩千户若是不信，我可以拿给你查，还有也可去问秦百户，他应该都知道。”
韩驍虽然还是不信，但叶文举话已至此，他也不好追问下去。
“那白敬可有什么遗物，我也可以一併带走。”韩驍说道。
叶文举一时没有说话，他想到了白敬的帐本。那帐本上记了所有的交易记录，还有他韩驍的名字。但叶文举之前给按察司提交公文时，留了个心眼，他只提了秦昭，没有提到其他任何一个人。这不仅是为了留有余地，也是为了自保。
韩驍看著左右为难的叶文举，心里已经有了几分主意。这白敬必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叶文举手里，而他自然不想交给他。
“我知道子谦的涂水县，有部分民田的粮食產出去向不明，还有这秦昭，一个贪鄙小人罢了，我也没什么好保护的，你不必疑虑。”
看著叶文举还没有反应，韩驍微微一笑。
“这种小事，你我就可以解决。没有必要牵扯到按察司，反倒把事情搞复杂了。”
叶文举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未提到按察司，但这韩驍却主动把话题引到按察司上，这说明什么？按察司在韩驍面前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幸好留了个心眼。”叶文举暗自庆幸。
事到如今，叶文举搞明白了，这个韩驍，背后大概是有著他一个知县惹不起的势力，也是他暂时无法撼动的。但是叶文举此刻对韩驍的態度还是不明，他决定再试试韩驍。
“我要是说，白敬没有什么遗物呢？”
韩驍听罢，用手敲了敲桌子，沉默了片刻。
“如此看来，子谦还是不相信我的诚意。”
韩驍端起茶水小抿一口，端著水杯，突然將视线转到了屋外。
“快开春了，春耕也要开始了吧。我是个带兵的，自然不懂这民间的许多事。但有一个道理，韩某还是明白的。这春耕误了，百姓就要饿肚子。百姓饿肚子，你这个知县也得跟著倒霉。子谦不愿意配合，韩某可以耗著。但这百姓等得起吗？”
韩驍顿了顿，又把脑袋转回了叶文举这边。
“秦昭不过是我麾下一个百户而已，他做下那些腤臢事，我都不齿，足下去按察司揭发他，合情合理，我这个做千户的，也不会偏袒。”
叶文举听出来了韩驍传达的意思。他一来是在提醒他，这些田土於他这个千户而言可有可无，而对於涂水县，和他这个知县来说十分重要。二是在暗示他，秦昭的生死他並不在意，这个百户，已经实际意义上成为韩驍的弃子。
这斗爭，恐怖如斯。叶文举心里也跟著发凉，他本以为庄田投献会更难处理，谁成想，晋王那边倒是勉强配合，但军田居然能牵扯的如此复杂。事到如今，赵坤、白敬、秦昭，这条线上除了韩驍已经悉数垮掉。如果再继续下去，下一个就是韩驍。
叶文举猜测，韩驍找到他，更多的也是为了自保。他权衡一番，他此刻就算能扳倒韩驍，也大概率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是一个很不划算的买卖。
“不瞒你说，白敬確实有点东西留在我这。”叶文举从手边掏出一本帐本。
“这……”李守正看著叶文举手上的帐本，一时间言语衝动。
韩驍看到叶文举手上的帐本，眉头一紧，翘著的二郎腿瞬间放了下来。
“不知我可否看看？”
叶文举点点头，主动把帐本递给了韩驍。
韩驍翻开来看，只见里面字跡工整，整整齐齐的写著他，秦昭，刘元，还有好几个他下面的百户的名字。
“韩千户在想什么，我是懂的。这秦昭一介小人，借著千户的名头在我这大肆敛財，死不足惜。千户是个聪明人，想必也不会为了一个小人，自毁前程。”叶文举看著表情惊愕的韩驍说道。
韩驍沉默了许久，翘著二郎腿，手指在桌子上不停的点著。叶文举也没有著急，就默默的看著韩驍，等待他的回应。
“不知道子谦是否愿意把这个帐本给我？”
前几日的风波之后，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平静。这一日，涂水县衙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韩驍主动找到叶文举，有些事需要商量。
叶文举也是稀罕，连秦昭这种六品官都不把他这个知县放在眼里，韩驍作为正五品武官，居然有朝一日会主动约会他这个七品文官。
韩驍正一脸平静的看著叶文举，而叶文举自知眼前这个千户不简单。他是直接出现在白敬的帐册上的名字，是秦昭这个贪污线上的关键一环。
这韩千户平时远在太原，离他这几百里路。如今为了找到叶文举这，居然还不惜自己亲自赶路到他这个小县来，看来是有十分要紧的事。
但眼前这个汉子，一脸络腮鬍子，眼神锐利，长得也不像个奸佞小人。看上去是一副標准的武將模样，甚至还有些正气凛然。只不过坐在叶文举旁边，他还感受到了一点这个人身上的杀伐气。
“不知韩千户今日有何贵干？”叶文举打破了僵局，率先问道。
韩千户正端著茶杯喝著茶水，叶文举一开口，他隨即把茶水放回了桌子上。
“今日是想来和知县谈一笔交易。”韩千户缓缓开口。
“那千户是找错人了，我这区区一个知县，不敢和千户做交易。”叶文举笑著说道。
韩千户倒也没有什么反应，他不动声色。
“我今日想要说的事，我猜以知县的头脑，应该已经能猜到了。”
“是为那秦昭的事情而来？秦百户大半夜偷运军粮出去，这可不是小事。”
韩驍笑了笑，“知县不必和我打哑谜，你我心里门清。”
“不知韩千户想要怎么样？”
叶文举自然是猜到了七八分，他前些日撞破了秦昭的计划，让他栽了个大跟头。如今那秦昭已经老实了，好些天没有动静。
“有些事情，要看知县聪不聪明。”韩驍说著，拿出了一本帐册递给叶文举。叶文举接过手，只见里面写的都是涂水县里被刘仁权和赵坤给了秦昭的那些田土。
“韩千户何意？”叶文举一边翻著手上的帐册，一边问韩驍。
“我替秦昭做主，愿意把这些地全部还给知县，这些地日后可重新归属涂水县有司管理。”
叶文举有些意外，一旁的周至和李守正也不例外。
“为了表达诚意，连带著这些地今年的粮食，我也一併补齐还给知县。如此，你可满意了？”韩驍脸上的笑始终没有消失。
叶文举观察著眼前这个韩千户，他的表情虽然始终面带微笑，但这份微笑始终让他没有安全感，更像是一种虚假的掩饰。这是一个“笑面虎”，更加的深不可测，可能比秦昭更加难以对付。
“不知道韩千户有什么条件？”叶文举试探著韩驍。韩驍如此大手笔，自然不会是良心发现了。
韩驍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竖起了两根手指，慢悠悠说道。
“我需要知县做两件事，第一件事，归还秦昭之前租出去的那些军田。第二件事，我要白敬。”
“不行！”李守正没忍住，在一旁脱口而出。叶文举赶紧伸手示意他不要衝动。
韩驍倒是没有急著反驳。他端起眼前的茶水，放在嘴边吹了吹，边吹边摇头晃脑。
“知县在想些什么，韩某也能猜到。知县是怕把白敬交出来了，就失去了拿捏韩某的本钱。”
韩驍顿了顿，继续说。
“有些话虽然不好听，但还是要提醒一下知县。我卫所属於都指挥司管，你这地方机构无权干涉，更不要说你这个小小的县署。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知县想管就能管的。適可而止，不要让自己惹祸上身。”
说罢，韩驍便品起茶来。看上去颇为愜意。
“这茶不错，知县能否给韩某带一些走？”
叶文举表情凝重，他没有立刻回应韩驍，而是在心里暗自盘算，分析利害。
这韩驍作为千户，上有都指挥使，卫指挥使，下有数个百户。一个小小的秦昭，不足以让他愿意放下身段，屈尊到他这个小县衙来还地。他如此做，要么是为了自保，要么是背后另有所图。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叶文举此时作为一个知县，都是很难触动的。他若是为了自保，那秦昭对他而言就是推出来的替罪羊，一颗弃子。他要回白敬的目的，无非也是怕白敬手上有他的把柄。
但若是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还有更加复杂的利益网，那叶文举就更加鞭长莫及了。秦昭已经狗急跳墙的要杀白敬了，他再继续查下去，可能真的会有杀身之祸。
左右盘算，这似乎是一步死棋。叶文举捋了捋思路，对於他来说，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补上县衙今年税收的窟窿，把田土帐目查清楚，让来年真的有点改变。再和卫所这般纠缠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军田本身就是卫所的，这田归还无可厚非，就是韩千户不说，我也会做。至於这白敬……”
“哎呀”叶文举故作惋惜样子。
“韩千户怕是来得晚了。前些日子，白敬不知怎么地，在我这牢里，就害了病，人没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病啊，发的快，死的也快，生怕他要是在这牢里传染了其他囚犯可就麻烦了，连夜就让人埋了。”
“白敬死了？”韩驍装作不知，故作惊讶的问。
叶文举显得十分无辜。
“这死亡时间，死亡记录，衙门都记录在案，白敬的家属都已经签了字，认了尸。韩千户若是不信，我可以拿给你查，还有也可去问秦百户，他应该都知道。”
韩驍虽然还是不信，但叶文举话已至此，他也不好追问下去。
“那白敬可有什么遗物，我也可以一併带走。”韩驍说道。
叶文举一时没有说话，他想到了白敬的帐本。那帐本上记了所有的交易记录，还有他韩驍的名字。但叶文举之前给按察司提交公文时，留了个心眼，他只提了秦昭，没有提到其他任何一个人。这不仅是为了留有余地，也是为了自保。
韩驍看著左右为难的叶文举，心里已经有了几分主意。这白敬必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叶文举手里，而他自然不想交给他。
“我知道子谦的涂水县，有部分民田的粮食產出去向不明，还有这秦昭，一个贪鄙小人罢了，我也没什么好保护的，你不必疑虑。”
看著叶文举还没有反应，韩驍微微一笑。
“这种小事，你我就可以解决。没有必要牵扯到按察司，反倒把事情搞复杂了。”
叶文举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未提到按察司，但这韩驍却主动把话题引到按察司上，这说明什么？按察司在韩驍面前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幸好留了个心眼。”叶文举暗自庆幸。
事到如今，叶文举搞明白了，这个韩驍，背后大概是有著他一个知县惹不起的势力，也是他暂时无法撼动的。但是叶文举此刻对韩驍的態度还是不明，他决定再试试韩驍。
“我要是说，白敬没有什么遗物呢？”
韩驍听罢，用手敲了敲桌子，沉默了片刻。
“如此看来，子谦还是不相信我的诚意。”
韩驍端起茶水小抿一口，端著水杯，突然將视线转到了屋外。
“快开春了，春耕也要开始了吧。我是个带兵的，自然不懂这民间的许多事。但有一个道理，韩某还是明白的。这春耕误了，百姓就要饿肚子。百姓饿肚子，你这个知县也得跟著倒霉。子谦不愿意配合，韩某可以耗著。但这百姓等得起吗？”
韩驍顿了顿，又把脑袋转回了叶文举这边。
“秦昭不过是我麾下一个百户而已，他做下那些腤臢事，我都不齿，足下去按察司揭发他，合情合理，我这个做千户的，也不会偏袒。”
叶文举听出来了韩驍传达的意思。他一来是在提醒他，这些田土於他这个千户而言可有可无，而对於涂水县，和他这个知县来说十分重要。二是在暗示他，秦昭的生死他並不在意，这个百户，已经实际意义上成为韩驍的弃子。
这斗爭，恐怖如斯。叶文举心里也跟著发凉，他本以为庄田投献会更难处理，谁成想，晋王那边倒是勉强配合，但军田居然能牵扯的如此复杂。事到如今，赵坤、白敬、秦昭，这条线上除了韩驍已经悉数垮掉。如果再继续下去，下一个就是韩驍。
叶文举猜测，韩驍找到他，更多的也是为了自保。他权衡一番，他此刻就算能扳倒韩驍，也大概率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是一个很不划算的买卖。
“不瞒你说，白敬確实有点东西留在我这。”叶文举从手边掏出一本帐本。
“这……”李守正看著叶文举手上的帐本，一时间言语衝动。
韩驍看到叶文举手上的帐本，眉头一紧，翘著的二郎腿瞬间放了下来。
“不知我可否看看？”
叶文举点点头，主动把帐本递给了韩驍。
韩驍翻开来看，只见里面字跡工整，整整齐齐的写著他，秦昭，刘元，还有好几个他下面的百户的名字。
“韩千户在想什么，我是懂的。这秦昭一介小人，借著千户的名头在我这大肆敛財，死不足惜。千户是个聪明人，想必也不会为了一个小人，自毁前程。”叶文举看著表情惊愕的韩驍说道。
韩驍沉默了许久，翘著二郎腿，手指在桌子上不停的点著。叶文举也没有著急，就默默的看著韩驍，等待他的回应。
“不知道子谦是否愿意把这个帐本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