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右卫,千户所城。
    千户韩驍,四十出头,太原右卫下的一名千户。最近这段时间,他有点烦。
    前不久,他收到了来自卫指挥使马温的信,让他赶紧擦屁股。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既然是指挥使的命令,还是马虎不得。他赶紧安排下面的几个百户处理烂摊子,把帐平了,把粮仓清点了。结果没多久就又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王家村的秦昭夜里面偷偷运粮出去,被当地的知县撞了个正著。而且就在秦昭偷运粮食前不久,白敬就被抓了,秦昭还放了一把火,把赵坤家库房烧了,把赵坤也给逼反了。
    韩驍被气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见过笨手笨脚的,但没见过秦昭这么蠢的。这也就算了,不仅把自己搭进去了,还把白敬也搭进去了。
    这白敬和他们起码做了三年的生意,帮他们运转著这个灰色贸易。不仅如此,白敬这个人,虽然有著商人唯利是图的坏毛病,但做起事来还是不含糊的,几年下来,他这个千户属实是吃了不少好处。
    白敬被抓,不仅仅他这个稳定的收入断了,更重要的是,白敬作为他们这些年灰色贸易的直接执行者,手上肯定握著他们的把柄。
    而如今造成这一切的蠢人秦昭,就跪在他的面前,瑟瑟发抖。
    “千户,那涂水知县叶文举……”
    “你先別说別人了。要不是你这个蠢货,非要半夜运粮出去,还一把火烧了赵坤家的內库,你能被逮到?”韩驍看著秦昭,脸上的皱纹都加深了。
    “您的命令,我不敢怠慢。但白敬被抓,我那实在是剩的粮食太多,堆在粮仓里,和帐目对不上。我为了迷惑他,还安排了声东击西之策,结果这叶文举,他不中套啊!”
    秦昭摸了摸脑袋,有些懊悔。
    “那个涂水知县,连打死他衙门里的胥吏都不眨眼睛,我寻思著,这赵坤也不敢去找叶文举吧?而且这人无权无势,刚好又牵扯到白敬的生意。烧他的库房来平帐,我想著更加稳妥一些……”
    “啪!”韩驍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那白敬又是怎么折的?”韩驍继续追问。
    “这……千户,那一日,这白敬来找我,要我给他多两成的利,我寻思著这哪能依啊,就先把他打发走了。结果,听说是他刚一回去,就在客栈被县衙的人带走了。我这左思右想也不明白,叶文举是怎么查到白敬身上的。”
    “定是你又走漏了风声!”韩驍抄起手边的酒杯就砸过去。
    秦昭被砸了个正著,他哎呦一声,摸了摸被砸到的脑袋,无辜的说。
    “这我可冤枉,我连叶文举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他怎么查到我头上的,我都不知道!除非是白敬自己到处乱说,千户您知道,我做事向来谨慎。”
    “得了,你若是谨慎,你能被一个知县弄到如此境地,还跑来找我求救。”
    秦昭低著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韩驍紧接著,就拿起手头一份密信,扔给了秦昭。秦昭捡起来,很是困惑。
    “你看看吧,你干的好事!”
    秦昭赶紧打开了信封,里面的內容是关於涂水县民田產出的粮食兑换河东盐引,以及涂水县部分民田的粮食產出去向不明的说明。还有他秦昭涉嫌军田和民田交易的指控。
    秦昭看著看著,握著信的手开始发抖,汗水都控制不住的滴到了地上。
    “这是哪来的?”秦昭用颤抖的声音问韩驍。
    “按察司的消息,要不是我在按察司司有人,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显然,这消息是叶文举递上去的。有了赵坤和贾存理的口供,又有了秦昭偷运粮食出城的证据,再不把秦昭供上去,就说不过去了。
    秦昭对叶文举的恨意又多了一丝。
    “千户,不知道按察司对此事是什么態度?”
    “这消息还没有到按察使的手里,不然今日你我怎么会知道。”韩驍说的云淡风轻。
    听到这里,秦昭鬆了一大口气。
    “多亏了您,不然这知县不知道得捅出多大窟窿……”
    “你別高兴的太早了。”
    韩驍给秦昭浇了一盆冷水,秦昭一时语讖。
    “你先说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秦昭愣了一会儿,在心里盘算著,想好了,他开始向韩驍解释。
    “首先这个白敬,我前些日找人在涂水县衙里想著让他闭嘴。这两天衙门里传出来消息,白敬得了疾病死了,还叫了他的家属去衙门认尸。”
    “死了?”
    身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千户,韩驍很难相信白敬就这么死了。在戒备森严的衙门里灭口一个身份敏感的囚犯,哪里这么容易。
    “我也不信,但在下派人去跟踪,跟著棺材一直到了墓地那,看著棺材埋了,白敬的妻儿哭的叫一个惨。”秦昭说的头头是道,像是亲眼见了一番。
    但韩驍还是將信將疑。
    “白敬之事处理了,然后呢?”
    “白敬一死,纵使赵坤那个老不死的说的天花乱坠也是死无对证,烧不到我们身上。这军田,回头我就派人从他家抢回来,想必赵坤不在了,也没什么难的。”
    韩驍沉默了,这事哪有白敬想得那么简单。
    先不说白敬是不是真的死了,白敬作为一个做了十几二十年买卖的粮商,他不可能没有记帐的习惯,也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关係网。即使白敬死了,他手上握著的证据,说不定也早就落到了叶文举手里,不然叶文举怎么敢直接越过秦昭和他,找到按察司呢。
    至於军田,要回来容易,要回来以后的屁股谁擦?以后他这个贪官的信誉没了,日后还有谁敢和他做交易。还有秦昭没有来得及运出去的那堆粮食,现在还在粮仓里堆著,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始终让韩驍全身不舒服。
    韩驍对秦昭已经十分不满,但他並没有表现出来。
    叶文举送给按察司的这纸公文很有水平,他只写了涂水县的田土粮食產出去向不明,还秦昭的指控。既没有提卫所,也没有提到他这个千户。也就是说,整个太原右卫,目前除了秦昭一个人,都还是安全的。
    但是否安全,还需要进一步试探確定。
    韩驍目前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保命,二是確保自己的这条灰色產业线,在白敬没有了以后还能继续运转下去。
    至於秦昭,准確的说,如果秦昭能换来他整个千户所,甚至整个太原右卫的太平。他是死是活,或者那个小小的涂水县那点地和粮食,他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