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水县衙。今日是个大日子，不可一世的大县丞，曾叱吒风云的人物，今日以阶下囚的身份又一次亮相了。
刘仁权身穿一袭白色囚服，跪倒在堂下。昔日在这县衙耀武扬威的县丞，如今沦为了阶下囚，再也没了那般神气。
这一日的审问，叶文举特意开放了县衙，让百姓纷纷进来旁听。
看著刘仁权如今的狼狈样，挤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大部分其实搞不清楚状况，都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文举一身青色官服，高高在上，面无表情的看著他。
“刘仁权，你可知罪？”叶文举拍了一下惊堂木。
刘仁权没有丝毫的变化，像一尊枯木，低著头，盯著地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根据赵坤和贾存理的口供，以及本县这半年收集的证据。你篡改户册，兼併田土，內外勾结，鱼肉百姓，收受贿赂。你知道你这脑袋要掉几次吗？”做了半年知县，叶文举用排比句已经得心应手。
刘仁权动了动嘴，好似想反驳些什么，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还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那三个私仆，看你大势已去，已经全部交代了，他们帮你绑架、杀害前任主簿顾言平的全部过程。需要本县安排你们对质吗？”
“不需要了。”刘仁权语气平静，没有一丝的起伏。
说到这里，门外围观的群眾一片譁然。
“顾主簿真是他杀的？”
“前年水灾，我家被地被淹了，顾主薄还上门还关心过！”
“顾主薄真是好人吶，为什么要杀他？”
议论的百姓有的皱著眉头，有的拍著膝盖扼腕嘆息，更有甚者，当场流了泪下来。
“我真不明白，你一个当了这么多年县丞的老人，还是书吏升上来的，想必也是有点本事的，何故於此？”
叶文举是真不理解，刘仁权几乎是同时和顾言平来到涂水县，之前也是颇有一番成绩的。到底是什么，让两个人的职业道路大相逕庭。
“年轻真好。”刘仁权突然说出一句不著边际的话。
叶文举有些不解，“这和年不年轻有什么关係？”
刘仁权脸上露出了笑容。
“堂尊，你才二十一岁，你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机会。看你这年轻气盛的样子，你怎么都能做出一番功业来。我呢？我已经四十七了，我还能做什么？”
“难不成顾主簿就不是四十几岁了？”
“顾兄，是个聪明人，就是聪明过了头。他以为，凭他那满腔理想抱负，还真能把这涂水县里里外外变个样子。”刘仁权冷笑一声。
“你不做，如何知道做不成？”叶文举反问刘仁权。
“堂尊，说实话，我是真羡慕你们。”刘仁权说道。
未等叶文举开口，刘仁权就自顾自的开始诉苦。
“我小时候，父亲被强征去修城墙了，在工地上得了疫病，再也没回来。尸体被扔在乱葬岗。家里没了劳力，母亲也改嫁了，我是被叔父收养的。”
刘仁权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
“叔父家也不算有钱，但好歹我饿不死。后来叔父把我送去私塾那跟著先生读了几年书，还学了数算。先生看我有点天分，才把我推荐给了衙门做书吏。”
叶文举打了个哈欠，经典的反派都有个悲惨的童年，这一套他看小说看电视剧已经看烂了，完全无法打动他。
“后来你就发现，权力的滋味真不错，是吧？”叶文举打断了刘仁权的自说自话。
“堂尊，这你就冤枉我了。我一开始就觉得，这百姓不容易啊，我得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我曾经还帮一个被县里恶霸霸占了钱財的农民要回了他的钱，他还连连给我磕头道谢呢！”刘仁权说到这里，表情都变得舒展开了，也没有那种苦大仇深了，脑海里在回忆著那时候的场景。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叶文举实在看不下去了。
刘仁权愣了一下。
“你的那点底细，我早就从你老家那调查的清清楚楚了。”叶文举说道。
“你在老家做了十多年的书吏，才通过銓选成了主簿。后来被调到涂水县做县丞，认识了顾言平。顾言平是举人，直接就做了主簿。你作为一个勤勤恳恳十几年才好不容易混了个九品官的，书吏出身的县丞，心里早就看不惯他了。哦，也看不惯我这种进士出身的知县吧？”
刘仁权抿了抿嘴，稍稍抬头看了一眼叶文举。眼神里露出了藏不住的恨意。
“我不过是不擅长背那些四书五经，念不了县学，也说不得许多大道理。但这知县做的，有哪件事我是做不得的？让我做官，我做的就比堂尊你差了吗？”
刘仁权越说越有些失控，表情显得十分狰狞。
“所以你就开始贪，甚至不惜得杀人？”叶文举说道。
刘仁权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你倒也不必把自己给骗了，也別拿童年、出身那些事来搪塞我。你的今天，无非是嫉妒心和你的贪心使然。有些东西是命里带来的，但后面的路，终归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叶文举一番义正言辞敲打刘仁权。刘仁权看著眼前这个一身正气凛然的叶文举，反倒是笑了出来。
“大道理谁都会讲。”刘仁权伸出带著镣銬的双手，给叶文举行了一个拱手礼。
“但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叶文举看著眼前的一切，一瞬间有一点恍惚。
叶文举示意衙役把刘仁权收监，择日再判。周至和李守正也不知道叶文举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对於叶文举的所有举措，他们表示无脑支持。
围观的百姓虽然没有亲眼再次看见当场杖毙贪官的爽快戏码，但也看了一场大戏。纷纷叫好，现场掌声雷动。
无论如何，终归是了了一桩大事。这一件事，拖了足足半年多，叶文举终於如愿把他的衙门变成了“清水衙门”。
他在涂水县给顾言平立了一个衣冠冢，结案以后，他与周至和李守正三人一同前往衣冠冢拜会顾言平。
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主簿，但是从他抄录的那些文章，还有他这半年来在调查刘仁权时对顾言平的了解，叶文举很敬佩这样的人。
他与周至、李守正一同为顾言平敬了酒，三人在衣冠冢前和顾言平说了这半年来的事。这顾主簿，总算可以瞑目了。
三人看著眼前的衣冠冢，叶文举不禁自言自语。
“你们说，你我未来会不会也变成刘仁权那种人？”
“堂尊能如此自问，下官断定您就不会变成他。”周至说。
“定然不会。”李守正坚定的说。
刘仁权身穿一袭白色囚服，跪倒在堂下。昔日在这县衙耀武扬威的县丞，如今沦为了阶下囚，再也没了那般神气。
这一日的审问，叶文举特意开放了县衙，让百姓纷纷进来旁听。
看著刘仁权如今的狼狈样，挤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大部分其实搞不清楚状况，都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文举一身青色官服，高高在上，面无表情的看著他。
“刘仁权，你可知罪？”叶文举拍了一下惊堂木。
刘仁权没有丝毫的变化，像一尊枯木，低著头，盯著地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根据赵坤和贾存理的口供，以及本县这半年收集的证据。你篡改户册，兼併田土，內外勾结，鱼肉百姓，收受贿赂。你知道你这脑袋要掉几次吗？”做了半年知县，叶文举用排比句已经得心应手。
刘仁权动了动嘴，好似想反驳些什么，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还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那三个私仆，看你大势已去，已经全部交代了，他们帮你绑架、杀害前任主簿顾言平的全部过程。需要本县安排你们对质吗？”
“不需要了。”刘仁权语气平静，没有一丝的起伏。
说到这里，门外围观的群眾一片譁然。
“顾主簿真是他杀的？”
“前年水灾，我家被地被淹了，顾主薄还上门还关心过！”
“顾主薄真是好人吶，为什么要杀他？”
议论的百姓有的皱著眉头，有的拍著膝盖扼腕嘆息，更有甚者，当场流了泪下来。
“我真不明白，你一个当了这么多年县丞的老人，还是书吏升上来的，想必也是有点本事的，何故於此？”
叶文举是真不理解，刘仁权几乎是同时和顾言平来到涂水县，之前也是颇有一番成绩的。到底是什么，让两个人的职业道路大相逕庭。
“年轻真好。”刘仁权突然说出一句不著边际的话。
叶文举有些不解，“这和年不年轻有什么关係？”
刘仁权脸上露出了笑容。
“堂尊，你才二十一岁，你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机会。看你这年轻气盛的样子，你怎么都能做出一番功业来。我呢？我已经四十七了，我还能做什么？”
“难不成顾主簿就不是四十几岁了？”
“顾兄，是个聪明人，就是聪明过了头。他以为，凭他那满腔理想抱负，还真能把这涂水县里里外外变个样子。”刘仁权冷笑一声。
“你不做，如何知道做不成？”叶文举反问刘仁权。
“堂尊，说实话，我是真羡慕你们。”刘仁权说道。
未等叶文举开口，刘仁权就自顾自的开始诉苦。
“我小时候，父亲被强征去修城墙了，在工地上得了疫病，再也没回来。尸体被扔在乱葬岗。家里没了劳力，母亲也改嫁了，我是被叔父收养的。”
刘仁权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
“叔父家也不算有钱，但好歹我饿不死。后来叔父把我送去私塾那跟著先生读了几年书，还学了数算。先生看我有点天分，才把我推荐给了衙门做书吏。”
叶文举打了个哈欠，经典的反派都有个悲惨的童年，这一套他看小说看电视剧已经看烂了，完全无法打动他。
“后来你就发现，权力的滋味真不错，是吧？”叶文举打断了刘仁权的自说自话。
“堂尊，这你就冤枉我了。我一开始就觉得，这百姓不容易啊，我得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我曾经还帮一个被县里恶霸霸占了钱財的农民要回了他的钱，他还连连给我磕头道谢呢！”刘仁权说到这里，表情都变得舒展开了，也没有那种苦大仇深了，脑海里在回忆著那时候的场景。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叶文举实在看不下去了。
刘仁权愣了一下。
“你的那点底细，我早就从你老家那调查的清清楚楚了。”叶文举说道。
“你在老家做了十多年的书吏，才通过銓选成了主簿。后来被调到涂水县做县丞，认识了顾言平。顾言平是举人，直接就做了主簿。你作为一个勤勤恳恳十几年才好不容易混了个九品官的，书吏出身的县丞，心里早就看不惯他了。哦，也看不惯我这种进士出身的知县吧？”
刘仁权抿了抿嘴，稍稍抬头看了一眼叶文举。眼神里露出了藏不住的恨意。
“我不过是不擅长背那些四书五经，念不了县学，也说不得许多大道理。但这知县做的，有哪件事我是做不得的？让我做官，我做的就比堂尊你差了吗？”
刘仁权越说越有些失控，表情显得十分狰狞。
“所以你就开始贪，甚至不惜得杀人？”叶文举说道。
刘仁权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你倒也不必把自己给骗了，也別拿童年、出身那些事来搪塞我。你的今天，无非是嫉妒心和你的贪心使然。有些东西是命里带来的，但后面的路，终归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叶文举一番义正言辞敲打刘仁权。刘仁权看著眼前这个一身正气凛然的叶文举，反倒是笑了出来。
“大道理谁都会讲。”刘仁权伸出带著镣銬的双手，给叶文举行了一个拱手礼。
“但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叶文举看著眼前的一切，一瞬间有一点恍惚。
叶文举示意衙役把刘仁权收监，择日再判。周至和李守正也不知道叶文举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对於叶文举的所有举措，他们表示无脑支持。
围观的百姓虽然没有亲眼再次看见当场杖毙贪官的爽快戏码，但也看了一场大戏。纷纷叫好，现场掌声雷动。
无论如何，终归是了了一桩大事。这一件事，拖了足足半年多，叶文举终於如愿把他的衙门变成了“清水衙门”。
他在涂水县给顾言平立了一个衣冠冢，结案以后，他与周至和李守正三人一同前往衣冠冢拜会顾言平。
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主簿，但是从他抄录的那些文章，还有他这半年来在调查刘仁权时对顾言平的了解，叶文举很敬佩这样的人。
他与周至、李守正一同为顾言平敬了酒，三人在衣冠冢前和顾言平说了这半年来的事。这顾主簿，总算可以瞑目了。
三人看著眼前的衣冠冢，叶文举不禁自言自语。
“你们说，你我未来会不会也变成刘仁权那种人？”
“堂尊能如此自问，下官断定您就不会变成他。”周至说。
“定然不会。”李守正坚定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