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水县郊，两伙人正在对峙。
一伙人都是些精壮汉子，一个个理直气壮，怒气冲冲，似乎要把对面的一伙人吞了。
在他们对面的一伙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些男子，还有一些老幼妇孺，看上去自然没有对面那伙人有气势。但相比较而言，这伙人要比对面那群年轻人多了很多。
两伙人剑拔弩张，面面相覷。
“今日，万不得让你们踏进我们县半步！”都是年轻汉子的那伙人发话了。
对面的一伙人显得更为复杂些。站在前面的都是些年轻的男子，他们护著身后的老幼妇孺，这些老幼看上去就没有那群年轻男子有精气神，眼神里多了几分的祈求与哀怨。
“你想怎样，都衝著我们来，欺负老幼，算什么本事？”
最前面的几个男人身后，围著一群女子，而他们中间，正是一个年迈的老者，正坐在地上，抱紧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著。
“你们一群流民窃贼，从哪来回哪去。流窜到我们这里来，谁知道你们要做些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
“你说谁偷鸡摸狗呢？”
这边的几个男子还未说罢就差点要衝上去，和对面那伙人扭打起来，拳头已经挥在对面那伙人面前了。只不过这群人看上去都要比对面的身强力壮的男子瘦了一些，看著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
身后的女子孩童见状连忙上前拉住，尽力想要阻止一场衝突的发生。
“干嘛呢干嘛呢？”李守正带著一群衙役赶来。他们听闻有人报案，说县郊有流民和本地的百姓打架，就连忙赶来。
“李典史，这伙人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流窜到我这儿来了。放他们进来可就麻烦大了！”
听罢，人群里有些女子摸摸低下了头，抱著孩子竟忍不住偷偷啜泣。李守正看著这两拨人，这群流民衣著破旧，很多老人小孩都骨瘦如柴，看上去很久没有吃过饱饭了。
按道理来说，这时候执行著严格的路引和黄册制度，遇到流民，衙门肯定都是优先驱逐回原籍的。但李守正跟叶文举做了这么久的事，他也懂得县太爷的脾气，知晓他该如何做，如何说。
“就算是流民，也不是你们打架还欺负老幼妇孺的藉口，堂尊执法严明，你既然打了人，自然就要罚。”
“这……”
“这什么这，先跟我回衙门去。”
那带头的人一下子泄了气，他有些不服，他觉得自己是在维护涂水县的和平安定，並不觉得自己有错。
李守正也没有多管许多，带著那群流民，和这几个打人的刁民一起就回了衙门。
涂水县衙，李守正和叶文举说了状况，叶文举眉头紧皱。
流民向来都是基层治理的顽疾。流民背井离乡的背后，往往是复杂的社会问题。这北方本就天灾频发，不是蝗灾就是旱灾，几乎年年都出点事。又靠近黄河，太原正是一个水患不绝的地界。加上土地兼併，赋役等等原因，造成了大量的流民流离失所，到处是討生活。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叶文举问这群流民。
那群流民面面相覷不敢说话，过了许久，带头的一个男子才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我们是隔壁县的，去年遭了水灾，村子被水淹了。村子里几十户人家，能投奔的都投奔了，剩下我们这些实在无处可去，只能到处寻个活路……”
“你们县对你们没有安置措施？”叶文举追问。
几个流民纷纷摇头，“县里被水灾搞得大乱，几十个村都遭了灾，哪顾得上我们这种小村庄的。”
叶文举摇摇头，这底层百姓，过的真是太苦了。封建社会，所谓的盛世、治世，史书里不管写的多么冠冕堂皇，也永远繁荣不到这些底层的贫民身上。
“堂尊，你看这该怎么办？”李守正在一旁问道，他看著眼前这群流民，有的还是些四五岁的孩子，也有些不忍心。
“你说应该怎么办？”
“按《大明律》，流民当优先押赴原籍的，但是……”李守正有些於心不忍。
叶文举抬眼看了一眼李守正，又看了看眼前这群流民，心里已经打定了七八分的注意。他嘱咐人先带著这些流民去吃点东西，到衙门外歇歇脚。
打发走了流民以后，李守正看著叶文举，他猜测叶文举心里已经有了对付这些流民的想法。
“堂尊，虽说对於流民理应遣返为主。但这些人扶老携幼，流离失所，又走了这许多路。若把他们遣回原籍，无论是对他们还是对衙门，都不太现实。”
叶文举不置可否。
“这群流民，老幼妇孺占了一半。他们回去没有田土，没有房子，迟早要活活饿死。刚好今年田土清丈，清出来不少荒地和逃绝户的田，让这些流民附籍占籍，定居我县，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周至也在一旁附和，“如此一来，这些人也就成了我们县的人丁纳入里甲统一编排，也有利於稳定。於我们而言，也是件好事。”
“但是吧。”叶文举话锋一转。
“纵使安置了这群流民，给他们起了房子。他们前几年依然还是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和这县里原本的村民也会生出矛盾，你们也看到了。”
李守正想到今日在田埂边上的一幕。
“堂尊还想要怎么样？”
叶文举想了想，“刚刚他们所说的水灾，倒是让我想到了另一件要紧事。”
“我们这儿虽说去年没有发生水灾，但是我看过前几年的记录，几乎每隔两三年就会发生一次。与其到时候真的出了水灾，让我们措手不及，还是应该防患於未然，早作准备。”
“堂尊的意思是，想要治水？但堂尊应该也知道，我们县衙门府库里实在没有多余的钱，本来还指望抄了赵坤的家充实一下，结果烧了个乾净。”李守正有些气愤。
“你说的是啊。”叶文举嘆口气，这大半年了，虽说田土清了，各种飞洒诡寄投献也查了，该抓的贪官抓了，该打的胥吏也打了，但无一例外，没有一件能给他带来实实在在的收入。
“如今离进入汛期也就半年不到的光景，治水一事还是不能耽搁，堤坝要挖，河渠要补。”
“堂尊的意思是要以工代賑？”周至问道。
“正是。”叶文举笑著说。
“今年清丈出来的这些田土，有的充做官田，有的安置流民，有的填补百姓。但终归饮鴆止渴，治標不治本，作用有限。所以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以工代賑即可以安置这些流民，也可以招纳其他的饥民，同时又兼修了水利，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堂尊妙啊！”李守正竖起了大拇指。
“但如今马上就要筹措春耕，恐怕已经误了修筑河堤的最好时机。”周至有些担心的补充道。
叶文举想了想，这一点他之前考虑时倒是忽略了。
“如此看来，应该让这些流民在秋收后开始修筑更为合適。”
周至点点头，“堂尊，下官正是此意。”
既然如此，叶文举突然想到了另一件要紧事。
“既然挖堤坝的时间不对，那就让他们先去开垦那些荒地。”
这次清丈田土，清出了不少荒地。这些荒地大多是因为久而未种才荒了的，叶文举把这些地大多收归了官田，此刻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故而同样也可以用作以工代賑的事由，一举两得。
周至和李守正也纷纷表示同意。
“不过说到田土和粮食，那些之前和赵家，贾家勾结的豪门大户，还没有处理。不知堂尊有什么想法？”
叶文举若有所思。
“按道理来说，这些兼併田土的，全都要发配充军，田土充公。”李守正说。
“几十户呢，这县里大大小小但凡有点家底的，没有几家没参与的，难不成还全都发配了？”
叶文举翻了翻手边的户册，確实如此。法不责眾，纵使理在他这儿，也不顶事。皇权不下县，是这个道理。
如何处理，是一件棘手事。
“这群地主豪富，看似团结的很，实则一个个心里都有自己的盘算，或许並不是铁板一块。”
叶文举有点想法，但涉及几十户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敢擅自做决定。还是先整理情况，上报太原府再做定夺。
一伙人都是些精壮汉子，一个个理直气壮，怒气冲冲，似乎要把对面的一伙人吞了。
在他们对面的一伙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些男子，还有一些老幼妇孺，看上去自然没有对面那伙人有气势。但相比较而言，这伙人要比对面那群年轻人多了很多。
两伙人剑拔弩张，面面相覷。
“今日，万不得让你们踏进我们县半步！”都是年轻汉子的那伙人发话了。
对面的一伙人显得更为复杂些。站在前面的都是些年轻的男子，他们护著身后的老幼妇孺，这些老幼看上去就没有那群年轻男子有精气神，眼神里多了几分的祈求与哀怨。
“你想怎样，都衝著我们来，欺负老幼，算什么本事？”
最前面的几个男人身后，围著一群女子，而他们中间，正是一个年迈的老者，正坐在地上，抱紧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著。
“你们一群流民窃贼，从哪来回哪去。流窜到我们这里来，谁知道你们要做些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
“你说谁偷鸡摸狗呢？”
这边的几个男子还未说罢就差点要衝上去，和对面那伙人扭打起来，拳头已经挥在对面那伙人面前了。只不过这群人看上去都要比对面的身强力壮的男子瘦了一些，看著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
身后的女子孩童见状连忙上前拉住，尽力想要阻止一场衝突的发生。
“干嘛呢干嘛呢？”李守正带著一群衙役赶来。他们听闻有人报案，说县郊有流民和本地的百姓打架，就连忙赶来。
“李典史，这伙人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流窜到我这儿来了。放他们进来可就麻烦大了！”
听罢，人群里有些女子摸摸低下了头，抱著孩子竟忍不住偷偷啜泣。李守正看著这两拨人，这群流民衣著破旧，很多老人小孩都骨瘦如柴，看上去很久没有吃过饱饭了。
按道理来说，这时候执行著严格的路引和黄册制度，遇到流民，衙门肯定都是优先驱逐回原籍的。但李守正跟叶文举做了这么久的事，他也懂得县太爷的脾气，知晓他该如何做，如何说。
“就算是流民，也不是你们打架还欺负老幼妇孺的藉口，堂尊执法严明，你既然打了人，自然就要罚。”
“这……”
“这什么这，先跟我回衙门去。”
那带头的人一下子泄了气，他有些不服，他觉得自己是在维护涂水县的和平安定，並不觉得自己有错。
李守正也没有多管许多，带著那群流民，和这几个打人的刁民一起就回了衙门。
涂水县衙，李守正和叶文举说了状况，叶文举眉头紧皱。
流民向来都是基层治理的顽疾。流民背井离乡的背后，往往是复杂的社会问题。这北方本就天灾频发，不是蝗灾就是旱灾，几乎年年都出点事。又靠近黄河，太原正是一个水患不绝的地界。加上土地兼併，赋役等等原因，造成了大量的流民流离失所，到处是討生活。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叶文举问这群流民。
那群流民面面相覷不敢说话，过了许久，带头的一个男子才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我们是隔壁县的，去年遭了水灾，村子被水淹了。村子里几十户人家，能投奔的都投奔了，剩下我们这些实在无处可去，只能到处寻个活路……”
“你们县对你们没有安置措施？”叶文举追问。
几个流民纷纷摇头，“县里被水灾搞得大乱，几十个村都遭了灾，哪顾得上我们这种小村庄的。”
叶文举摇摇头，这底层百姓，过的真是太苦了。封建社会，所谓的盛世、治世，史书里不管写的多么冠冕堂皇，也永远繁荣不到这些底层的贫民身上。
“堂尊，你看这该怎么办？”李守正在一旁问道，他看著眼前这群流民，有的还是些四五岁的孩子，也有些不忍心。
“你说应该怎么办？”
“按《大明律》，流民当优先押赴原籍的，但是……”李守正有些於心不忍。
叶文举抬眼看了一眼李守正，又看了看眼前这群流民，心里已经打定了七八分的注意。他嘱咐人先带著这些流民去吃点东西，到衙门外歇歇脚。
打发走了流民以后，李守正看著叶文举，他猜测叶文举心里已经有了对付这些流民的想法。
“堂尊，虽说对於流民理应遣返为主。但这些人扶老携幼，流离失所，又走了这许多路。若把他们遣回原籍，无论是对他们还是对衙门，都不太现实。”
叶文举不置可否。
“这群流民，老幼妇孺占了一半。他们回去没有田土，没有房子，迟早要活活饿死。刚好今年田土清丈，清出来不少荒地和逃绝户的田，让这些流民附籍占籍，定居我县，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周至也在一旁附和，“如此一来，这些人也就成了我们县的人丁纳入里甲统一编排，也有利於稳定。於我们而言，也是件好事。”
“但是吧。”叶文举话锋一转。
“纵使安置了这群流民，给他们起了房子。他们前几年依然还是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和这县里原本的村民也会生出矛盾，你们也看到了。”
李守正想到今日在田埂边上的一幕。
“堂尊还想要怎么样？”
叶文举想了想，“刚刚他们所说的水灾，倒是让我想到了另一件要紧事。”
“我们这儿虽说去年没有发生水灾，但是我看过前几年的记录，几乎每隔两三年就会发生一次。与其到时候真的出了水灾，让我们措手不及，还是应该防患於未然，早作准备。”
“堂尊的意思是，想要治水？但堂尊应该也知道，我们县衙门府库里实在没有多余的钱，本来还指望抄了赵坤的家充实一下，结果烧了个乾净。”李守正有些气愤。
“你说的是啊。”叶文举嘆口气，这大半年了，虽说田土清了，各种飞洒诡寄投献也查了，该抓的贪官抓了，该打的胥吏也打了，但无一例外，没有一件能给他带来实实在在的收入。
“如今离进入汛期也就半年不到的光景，治水一事还是不能耽搁，堤坝要挖，河渠要补。”
“堂尊的意思是要以工代賑？”周至问道。
“正是。”叶文举笑著说。
“今年清丈出来的这些田土，有的充做官田，有的安置流民，有的填补百姓。但终归饮鴆止渴，治標不治本，作用有限。所以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以工代賑即可以安置这些流民，也可以招纳其他的饥民，同时又兼修了水利，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堂尊妙啊！”李守正竖起了大拇指。
“但如今马上就要筹措春耕，恐怕已经误了修筑河堤的最好时机。”周至有些担心的补充道。
叶文举想了想，这一点他之前考虑时倒是忽略了。
“如此看来，应该让这些流民在秋收后开始修筑更为合適。”
周至点点头，“堂尊，下官正是此意。”
既然如此，叶文举突然想到了另一件要紧事。
“既然挖堤坝的时间不对，那就让他们先去开垦那些荒地。”
这次清丈田土，清出了不少荒地。这些荒地大多是因为久而未种才荒了的，叶文举把这些地大多收归了官田，此刻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故而同样也可以用作以工代賑的事由，一举两得。
周至和李守正也纷纷表示同意。
“不过说到田土和粮食，那些之前和赵家，贾家勾结的豪门大户，还没有处理。不知堂尊有什么想法？”
叶文举若有所思。
“按道理来说，这些兼併田土的，全都要发配充军，田土充公。”李守正说。
“几十户呢，这县里大大小小但凡有点家底的，没有几家没参与的，难不成还全都发配了？”
叶文举翻了翻手边的户册，確实如此。法不责眾，纵使理在他这儿，也不顶事。皇权不下县，是这个道理。
如何处理，是一件棘手事。
“这群地主豪富，看似团结的很，实则一个个心里都有自己的盘算，或许並不是铁板一块。”
叶文举有点想法，但涉及几十户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敢擅自做决定。还是先整理情况，上报太原府再做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