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重建涂水县,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整顿吏治,打击贪官,清算地头蛇,清丈田土。几桩大事下来,接下来按照常规套路,就是搞基建,搞钱。
    但搞基建的前提,是有钱。所以叶文举当下要做的第一件要紧事,是先想办法搞钱。
    搞钱最快的方式,显然就是经商了。但这涂水县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太封闭,因为之间多年积攒下来的矛盾,让整个县的商业信誉极低,以至於除了白敬这种做灰色贸易的,其他外地客商全都绕道走。所以叶文举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县里面的名声打出去。
    如何打出去?最简单的便是从白敬出发。虽然白敬被抓了,但他在山西的关係网还在。叶文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过白敬的关係网,向外散播涂水县“招商引资”的消息,让他们来涂水县“共谋富贵”。
    “堂尊,这白敬的信誉真可信吗?再说,真的会有客商愿意来吗?”周至不免有些担忧。
    “死马当活马医。”
    叶文举现在需要先树立一个“標杆”,只要第一个商人在他们这赚到钱了,后面就都好说。白敬的这些关係散出去,哪怕是只有一个人愿意来,对於叶文举来说,也是值得一试。
    第二件事,叶文举便是上书给太原府,奏请朝廷。將这半年来的清丈结果誊写造册,加盖官印,然后以刚刚清丈田土,发现县內土地多贫瘠,百姓苦累,恳请朝廷酌情减轻常额,让百姓能缓口气。最后请了几个乡里面比较有威望的老农,按上手印。
    要是能批准了,对於整个涂水县而言,是个能好好休养生息的好机会。
    第三件事,便是这二月二十八日要在城南洞涡水畔举办的宴会了。
    这一日,本来没什么人的城南河畔人山人海。除了衙门的人,和被邀请的人,更多的是慕名而来看热闹的民眾。他们也好奇,这知县究竟摆这“鸿门宴”有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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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文举在现场摆了许多桌子,桌子上简单放了些西瓜子,板栗,核桃,还摆了茶水。
    但设宴时间已到,现场来的人並不多。来的也是些小门小户,来的十几户人里,家里田產数量最多的谢家,也不过是赵家吞併的十分之一都不到,那些中户,或者和赵家实力能抗衡的,一个都没来。
    面对这个结果,叶文举自然早就料到了。他本来也没有指望这些人都能识相,故而能来几个,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眼瞅著时辰到了,叶文举大手一挥,示意衙役把人带上来。
    穿著囚服,戴著镣銬,蓬头垢面的刘仁权被押了上来。
    赴宴的眾人看著被带上来的面如死灰的刘仁权,开始窃窃私语,有的人脸上露出了惊恐神色。
    叶文举虽然尽收眼底,但他依然不动声色。他示意衙役都让开,然后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缓缓打开,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用极其响亮的声音念起来。
    “县丞刘仁权,在职六年,篡改户册,侵吞民產,又因前任主簿顾言平欲举发其奸,於洪武三十年六月二十日夜,令私仆將其绑缚推入洞涡水溺毙。经审属实,该犯亦供认不讳。依《大明律》『谋杀人造意者斩』,判刘仁权斩刑,候秋后覆核行刑。私仆赵二、王四、蒋三各杖一百,流三千里。赃產追没,给还百姓。”
    念完以后,堂下议论纷纷。县太爷在公开宴会上,当庭宣判曾经治县六年的刘县丞。这传递出来的意思,实在是让他们捉摸不透。
    “这是在向我等立威啊!”孙家的家主抖抖霍霍的和一旁的周家说道。
    叶文举念罢,將公文又卷好,隨后递给了一旁的李守正。
    “这纸告示,待宴毕后,会张贴在县內各处,也会在各大街小巷宣告,县內外百姓悉数知晓。”
    刘仁权的问斩毫无异议。对於刘仁权这种朝廷命官,叶文举自然不能再行他那当眾杖毙的一套,还是要老老实实的执行死刑流程,逐层上报。这死刑的执行时间也有讲究,在立春到秋分时节,除非是“十恶”这种重罪,都是不斩人的。故而秋后问斩成了习俗。
    刘仁权一事毕后,叶文举又示意衙役,带另外两个人上来。
    赵坤和贾存理两个人抖抖霍霍的被衙役请了上来,但与刘仁权不同的而是,赵坤和贾存理二人没有穿囚服,也没有戴镣銬,而是穿戴齐整,不似个犯人。
    赵坤和贾存理二人气喘吁吁,他们互相搀扶著在台下站定,环顾了四周。眼见著身后摆著的许多张桌子,还有许多在坐的熟面孔,先是一惊。再是看到圈子外面围满了涂水县的几百民眾,顿时脑袋一晕,这无疑是公开处刑啊!
    赵家和贾家虽说没来参加宴会,但他们依然派了人来,混在围观的民眾中偷偷的观察著场內,等待著属於贾存理和赵坤二人的判决。
    “你们二位,可知过?”叶文举语气平和,全然没有刚刚宣判刘仁权时的那股子狠劲。
    赵坤和贾存理二人沉默不语,低著头。
    “官民本应是一家,作为里老,更应该以身作则。以职务之便,行苟且之事,如此这般,既是自毁清誉,又是祸害百姓。若是这广大的贫农佃农,都被你们的贪念给逼死了,逼走了,你们的富贵,还能享受多久呢?”
    叶文举伸手指了指外面围观的群眾,他们大多瘦弱,脸色黢黑,和在宴会场上坐著的几家富户差別巨大。哪怕是贾存理和赵坤二人坐了两三个月牢了,看上去都比一旁流民和农民白白胖胖多了。
    叶文举又拿出了另一张公文。
    “赵坤、贾存理,勾结卫所、王府內官,投献民田,侵吞军屯,篡改户册,包庇奸恶。经审属实,依《大明律》投献罪例,主犯赵坤,发边卫充军,田產追赃;从犯贾存理,杖一百、徒三年,其子孙保留求取功名权利,赃產悉数退还受害百姓。仰各知悉。”
    场外围观的赵氏家人听完这一纸判决,赶紧就挤出了人群,往家里奔去。
    赵坤脸色阴沉,听著自己的判决,他內心反倒平静很多。这几个月,他经歷了灭顶之灾,家里被一把火烧的就剩个空壳子,秦昭那边迟迟没有后话,搞得他全家也是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尘埃落定,他反倒放下心来。而贾存理,只求保得子孙功名。这个结果,他也知足了。
    但赴宴的那些地主富户,显然已经被嚇破了胆,纷纷站起来挤到一起。
    “我没说错,就是鸿门宴啊!”
    “我等今天就不该来!”
    “县尊这是杀鸡儆猴,给我们这些猴子看。下一步,就要处置我们了吧……”
    人心惶惶,场面一时陷入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