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涂水县衙的牢房之中。
    夜深人静之时,叶文举屏退狱卒,举著烛台,正席地而坐。
    对面坐著的,是已经被嚇破胆,好几天吃不进去饭的白敬。
    经歷了前些日的劫后余生,此时的白敬如同一只惊弓之鸟。面对著叶文举的询问,他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来。
    叶文举自然是理解,毕竟谁经歷了这种事,都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更不用说一个小小的粮商了。
    “你知道你如今的处境吗?”
    白敬愣在原地,点了点头,又意识到不对,赶紧又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我现在用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如今,你只要走出这个县衙的大门,就是个死。”
    白敬识相的点了点头。
    “小民……谢谢堂尊,救命之恩。”
    叶文举笑了笑,“你如何谢?”
    白敬如今对於叶文举的价值,远远超过了赵坤和贾存理。他不仅仅是叶文举手中与韩驍和秦昭谈判的筹码。
    叶文举仔细研究过白敬的帐册,每一笔帐目,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条理清楚,过了几手,抽了几成,中间经手人是谁,还有在何地何时做的交易,都一点不落。
    再加之,此人能被被韩驍和秦昭等人信任,在太原帮他们周转赃粮多年都不曾暴露分毫的同时,还能兼著自己的买卖不落。叶文举十分清楚,这个白敬虽说免不了贪鄙之性,但不可否认是一个能力极强的人。
    能不留痕跡的贪,必然有过於常人之能。
    要说他做了什么坏事,倒也是做了不少。但真要是一桩桩分析起来,无非就是帮这些贪官销赃,做些灰色交易。真要说伤天害理,也没有到那个程度。对於这种人,直接杀了,又有点可惜,倒不如善加利用。
    当然,叶文举所说的利用,自然不是帮叶文举做脏活。
    “你为这涂水县做点事,若是做的好了,本县可以让你將功折罪。”叶文举对白敬说道。
    白敬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叶文举也要他这个商人,帮他做些见不得光的事。这种事,他可是见得多了。
    “县尊需要我做些什么?”
    “这开中制,你都了解多少?”
    “开中?”白敬脱口而出。
    这开中他可太熟悉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把自己送进来。
    “这开中乃是陛下制定的国策,可用粮换盐引,再將盐引换盐……”
    “我不需要你解释何为开中,我要你说的是,山西布政司开中的情况。”
    白敬仔细思考了一阵子,隨后,给叶文举细细的分析起来。
    “山西的军粮,最初的主要来源是两个,一个就是军屯,一个是民运。但山西是戍边重地,驻军多,粮餉一直都是个难题,这山西有太行山挡著,粮食从南面过来费劲周折。早几年一直供不应求,输送不上。”
    白敬顿了顿,继续说。
    “故而山西也是开中发源之地,更是最早投入施行之地。开中在太原运行至今已有近三十个年头,在整个太原乃至山西地界,也已经相对成熟。”
    “具体是个什么成熟法?”叶文举追问。
    白敬从一旁的草堆抽了几根枯草出来,在地上一边写写画画,一边给叶文举解释,
    “山西主要收粮食的两个仓,分別是太原仓和大同仓。最初的规定,是往大同粮仓缴纳一石粮食,往太原粮仓缴纳一石三斗粮食,就发给长芦盐、淮盐盐引各一张,每张盐引可支取食盐二百斤。现在开中过了这么多年,自然也没有这么贵了。”
    “那如今的价格是多少?”叶文举问。
    “小民最近一次在太原仓换粮的价格,已经是每一引兑河东盐二斗五升,兑长芦盐、淮盐三斗五升。”
    “这盐价贬值如此厉害?”叶文举不由感慨。
    “这开中运行之初,边仓缺粮。朝廷嘛,自然也需要商人积极运粮,故而这价格就水涨船高了。但如今已经三十年过去,边仓已经没有当初那么需要我们这些粮商供粮,但开中又要维繫。盐场的盐也供应不得,这价格自然一降再降。”
    这就是买方市场和卖方市场?叶文举没想到,在大明也能学习到现代经济学知识。
    “那你们的利润岂不是越来越低了?”
    “谁说不是呢?”白敬嘆了口气。
    “所以啊,小民就去找那秦昭,寻思著能不能多让点利。结果呢,还是没能逃过县尊的法眼。”
    叶文举忍不住笑了,白敬这话说的確实舒畅。
    话说到这里,叶文举的想法也初步明了。这开中是洪武朝为了缓解边镇粮餉压力制定的正儿八经的国策,虽说被秦昭韩驍这些不轨之徒利用,但本身总归是利大於弊的。取之用之,自然合理。那著名的晋商可不就是乘上了时代的东风,就这么兴起的吗?
    叶文举也深知这些依附於封建制度下的商帮,不可避免的依赖於制度,自然有其劣根性。唯利是图的本性,可能会让他们做出很多没有底线的事情。
    但作为一个知县,叶文举再次感嘆自己的权力有限,不足以支撑起他的鸿鵠之志。现在,他能做也只能是利用这些势力,帮助发展他这个一亩三分地。
    蜡烛快烧完了,流下来的蜡在地上结了一地。叶文举打量了一番白敬,白敬被叶文举看得直发毛,但他又不敢说话,只敢问什么答什么。
    “本县是个当官的,虽说懂你们这些商人的心思,但终归是不懂做生意。你既然有这样的才华,只在这牢里天天吃睡可是浪费了你的才能。”叶文举徐徐说道。
    “县尊只管吩咐,小民尽力而为。”
    虽说这白敬如今已经被拿捏的死死地,但叶文举还是不太放心,这人花花肠子太多了,他还是得敲打一番。
    “虽然本县现在不会杀你,但你要明白一点。如今给你的机会,是千载难逢的,让你將功折罪的机会。你若是做的好了,日后都好说。你若是敢耍心眼,让本县发现了,那本县也无法保证,有朝一日秦昭韩驍会不会知道你还没死……”
    “不敢!不敢!”白敬连连磕头。
    叶文举笑了笑,这下他也放心了不少。
    “今日起,你就在这衙门里,做临时商业顾问。”
    “什么……顾问?”白敬一头雾水。
    “本县要在涂水县,以开中之策为始,招商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