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重新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待客沙发前的茶几上。
    徐若彤双腿併拢,两只手捧著纸杯。
    杯壁的温度顺著掌心传来,却暖不透她的指尖。
    办公室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沈一鸣靠坐在椅上,没有半分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
    他太了解这个女孩,硬逼只会让她把伤口捂得更严实。
    足足过了五分钟。
    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
    徐若彤紧绷的防线终於全线溃败。
    她抬起头,那张平时带著几分清冷傲气的脸庞,此刻已经被绝望和委屈彻底淹没。
    “我爸……”
    “他今天来找我了。”
    沈一鸣抽出一截面巾纸,轻轻覆在她指背上。
    “徐叔那边,到底出什么紕漏了。”
    徐若彤咬住下唇,眼泪吧嗒吧嗒砸在手背上,连带著那张纸巾也瞬间湿透。
    “他在江城接了个小区的绿化和外墙活儿,带著手底下的工人顶著大太阳干了整整三个月。原本上周就该结项打款,可对方一直拖著装死。”
    “今天我爸又跑去堵门,对方还是打太极。只推脱最近资金周转困难,让他回去再等等……”
    沈一鸣眉头微不可察地锁起。
    徐军在c市就算不上什么大商,到了江城自然会有些困难,但沈一鸣没想到,会是这么困难。
    “这家开发商叫什么名字。”
    “宏达地產。”
    四个字一出,沈一鸣动作陡然停住。
    幽深的瞳孔深处,闪过暗芒。
    宏达地產。
    马一鸣的小舅子开的皮包公司。
    这孙子仗著马家的势,在江城黑白通吃,搞出了不少烂尾楼和强拆惨案,最后捲款跑路,留下一地鸡毛。
    这只吸血虫,又吸到徐若彤父亲的头上了。
    沈一鸣压下眼底的戾气,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沉稳神色。
    “具体欠了多少数目。”
    徐若彤眼里满是无助。
    “三十多万!”
    “我爸太傻了……为了赶工期,他不仅到处借钱垫付了所有建材的费用,连三十几个工人的伙食和工资都是他自掏腰包顶著的!”
    “现在要债的工人天天堵在我们家楼下,家里连买米买菜的钱都是我妈厚著脸皮借来的……我爸今天蹲在马路牙子上,愁得头髮白了一大片……”
    沈一鸣沉默。
    这笔钱足以压断一个中年男人的脊樑,逼得一家老小走上绝路。
    “擦擦脸。徐叔这笔烂帐,我找人替他摸摸底。”
    徐若彤连连摆著双手。
    “別!千万別!”
    “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把你卷进这种烂摊子里。这可是三十万,不是三百块……”
    沈一鸣没有收回手。
    “別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不是在帮你,更不是在发善心。我是看在徐叔手底下那三十几个工人的份上。他们流血流汗干了三个月,家里都有老婆孩子等著米下锅。这笔血汗钱,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打了水漂。”
    徐若彤僵住了。
    她低垂著脑袋,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著。
    过了许久。
    “谢谢……”
    沈一鸣没再理会她的侷促。
    电话直接拨给了韩棋。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界,找这位路子野、人脉广的老大哥打听消息,比自己要高效得多。
    “喂,老弟?”
    “韩哥,帮我盘个底。”
    “江城那个宏达地產,我要知道他们帐面上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宏达?又是宏达?行,给我一小时,一会给你回信。”
    掛断电话,沈一鸣示意徐若彤先回工位平復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到四十五分钟,桌面的手机突然爆发出急促的震动。
    沈一鸣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老弟,情况现在很不对劲,比之前还不对劲儿。”
    韩棋先前的愜意荡然无存。
    “宏达那个老板直接进去了!现在外头还没透出半点风声。”
    “我刚托银行里的关係查了,宏达的资金炼早就已经彻底断了,帐面上比脸还乾净!外面好几个大项目全部停工锁门,一堆建材商在四处找人呢。你家叔叔要是工程款还没结,这笔钱怕是彻底悬了。”
    “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能不能想个法子,从侧面给他们財务施点压,先挤出一点是一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无奈的苦笑。
    “老弟啊,哥哥我是有几分薄面,但这是破產清算的死局!人家公司现在连个能签字的活人都找不出来,帐上就是个零蛋。你就算拿枪顶著財务的脑袋,我也不能平白无故给你变出三十万钞票来啊!”
    办公室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一鸣拇指用力揉捏著眉心。
    “知道了韩哥。”
    “尽力就行。”
    沈一鸣十指交叉抵在下頜。
    “宏达的老板进去了,资金炼全断,破產清算。”
    徐若彤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也没有无理取闹的哀求。
    她紧紧抿著嘴唇,最后缓慢地下压,点了一下头。
    令人毛骨悚然的迷茫包裹了她。
    时间的长河从不顾及凡人的苦难,依旧冷酷地向前奔流。
    转眼,唐思思的生日到了。
    这场生日宴没有铺张的排场,地点定在学校北门外巷子里的一家馆子。
    一切都是沈一鸣提前张罗的。
    推开门,包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灯光洒在转盘中央那个精致的黑森林蛋糕上。
    餐馆老板是个身材微胖的阿姨,眼角堆满和善的笑纹,正端著热气腾腾的乾锅包心菜往桌上摆,饭菜的香气驱散了初秋的几分寒意。
    包间的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徐若彤站在门外。
    她显然在赴约前经歷了漫长且痛苦的內心拉扯。
    怀里抱著一束花。
    不是热烈刺眼的红玫瑰,也不是昂贵俗气的大百合,只是一束用浅蓝色皱褶纸包裹著的满天星。
    细碎的、雪白的花骨朵拥簇在一起,素净得近乎易碎。
    “生日快乐。”
    花束被递到半空。
    唐思思缓缓捏住那层浅蓝色的包装纸。
    徐若彤仿若未觉,顺势鬆开手,低著头绕过喧闹的人群。
    她挑了包间最角落,安静地落座,双手捧起面前的瓷杯,小口抿著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