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极其割裂。
    沈一鸣坐在唐思思右侧,筷子精准地挑出水煮鱼里最嫩的鱼腹肉,稳稳搁在她的骨碟里。
    唐思思笑得很用力。
    她跟旁边的同学高声谈论著娱乐圈的八卦,清脆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包间的屋顶。
    可沈一鸣却没有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每当笑声到达顶峰时,唐思思的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越过人影,扫过那个缩在角落里默默喝茶的清冷身影。
    触及的瞬间,又如触电般仓皇逃窜。
    而徐若彤的世界里,只剩下杯子里那几片沉浮的茶叶。
    饭局散场,喧囂归於平静。
    江城的夜风带著刺骨的凉意。
    沈一鸣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陪著唐思思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昏黄的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交叠、分离。
    唐思思低著头,运动鞋的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著路面上的落叶。
    “刚才在包间里。”
    “徐若彤递给我那束花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差点没敢接。”
    沈一鸣停住脚步,眉尾轻轻向上一挑,投去一个探寻的眼神。
    唐思思咬了咬牙。
    “她平时看人的眼神都带著冰碴子。今天突然弄这么一出,还特意挑了满天星……我心里直发毛。”
    “我怕她那副低眉顺眼的姿態是在討好我,更怕她是在憋著什么坏招算计我!”
    沈一鸣静静地看著她,轻嘆一口气。
    他太清楚徐若彤此刻正在经歷怎样的人间炼狱,三十万的债务,早就把那个高傲女孩的脊梁骨一寸寸碾碎了。
    有些心思,终究只是青春期少女缺乏阅歷的过度脑补。
    沈一鸣摇了摇头。
    “她早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算计任何人了。那束花,仅仅只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拼尽全力维持的一点点基本礼貌而已。”
    唐思思拨浪鼓似的摇著头。
    一声极轻的嘆息消散在冷风中。
    “不只是我想多了。”
    “我只是觉得,咱们之间,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了。”
    “大家总把同学感情想得太理所当然。十几岁的时候,的確是满腔的单纯热血,可只要离开校园,只要年纪再长上几岁……那些单纯,终究会被现实扒掉皮、抽掉筋。”
    沈一鸣静静地佇立,薄唇紧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残忍的真实。
    破镜不能重圆。
    有些早已深可见骨的裂痕,绝不是一束十几块钱的满天星就能抹平的。
    阶层的骤然跌落、人性的巨大落差,足以让曾经高高在上的班花徐若彤,在这个原本平等的圈子里变得比透明人更加如坐针毡。
    不知不觉,两人的脚步停在了女生宿舍楼下。
    昏黄的楼头灯忽明忽暗,几只飞蛾循著光亮,不知疲倦地撞击著玻璃灯罩。
    唐思思忽然转过身。
    没有任何预兆,她向前迈出半步,双臂环住沈一鸣的腰。
    温热的脸颊直接埋进了他硬朗的胸膛。
    沈一鸣瞳孔微缩,垂在身侧的双手僵在了半空。
    隔著薄薄的秋装夹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腔里那颗快速跳动的心臟。
    “沈一鸣。”
    “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什么鬼样子,也不管別人身上发生什么腌臢事……”
    “你千万,千万不要变。”
    沈一鸣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女孩柔软的发顶,他悬在半空的双手缓缓落下,最终稳稳地扣住了唐思思单薄的后背。
    “我不会变。”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四个字承载著多重的分量。
    他对身边人的底色,对这份赤诚的守护,永远如初。
    时间在这一刻暂停。
    唐思思贪婪地汲取著属於这个少年的温度,直到宿舍楼的门內传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粗獷怒吼。
    “一楼那对!干嘛呢!熄灯了赶紧滚进来!”
    宿管大妈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手里还拎著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
    唐思思鬆开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扎进了楼道。
    就在即將跑进楼道拐角的剎那,女孩脚下一顿。
    回眸,她看了沈一鸣一眼,隨后裙摆一闪,彻底融入了楼梯口的暗影中。
    开学后的学校,表面上依旧是那副充满朝气的喧闹模样。
    但沈一鸣很快就嗅到了腐臭味,校园里,多了一些不属於这里的鬼影。
    食堂三楼最偏僻的角落。
    一个穿著起球夹克的中年男人面前摆著一盘早已冷透的鱼香肉丝。
    他不拿筷子,也不动勺,只是低著头在那部手机上飞快按动,眼角的余光却扫视著每一个端著餐盘走过的学生。
    图书馆门外的通告栏前,两个男人斜靠在栏杆上,两双眼睛在进出图书馆的人流中来回穿梭。
    操场边缘的塑胶跑道,一个头戴黑色鸭舌帽的汉子正跑著步。
    步幅极小,频率极慢。
    每经过看台或者人群聚集的地方,他的脚步就会停滯几秒,帽檐下的目光向四周张望。
    不是学生,更不可能是老师。
    这群人身上那股常年在社会摸爬滚打打出来的痞气和戾气,哪怕穿上校服也掩盖不住。
    教学楼顶层,废弃的水箱背面,沈一鸣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按键声在空旷的天台显得尤为清脆,电话只响了半声就被接起,是韩棋。
    “沈老弟,有何吩咐?”
    “学校这几天不太乾净。”
    “操!”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去学校摸底?沈老弟你待著別动,我马上带几个弟兄过去把这帮孙子的皮扒了!”
    “別急,这个时候跳出来,摆明了是衝著什么人来的。你大张旗鼓地带人衝进来,除了把水搅浑,没有任何意义。”
    “別打草惊蛇,挑几个眼生且机灵的兄弟。这群人怎么在明处盯,你就让下面的人怎么在暗处盯。”
    “明白了,我挑四个做事最乾净的,分两班倒。只要这帮人还在学校附近喘气,他们一天拉了几泡屎,我都给老弟你记在帐上!”
    学校后街的这根老旧路灯又开始闹罢工,灯光忽明忽暗。
    距离天台上的那通电话,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沈一鸣刚从图书馆出来,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眼前这条小路,此刻寂静一片。
    前方是一个急转弯,大片浓重的阴影盘踞在拐角处。
    一道黑影从树干后闪了出来,截断了沈一鸣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