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考核?
    他一个长辈,还要被小辈考核?
    但他看著沈一鸣平静的脸,到了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连连道谢,退到一边。
    赵淑梅坐在女眷那桌,看著儿子被一眾长辈簇拥在中间。
    她眼眶一点点泛红,四婶平时最尖酸刻薄,往年总要拿赵淑梅没老公的事刺挠两句。
    刚才上菜时,四婶特意把一盘最肥的白切鸡端到赵淑梅面前,满脸堆笑地说:“淑梅姐,一鸣现在是大老板了,你这当妈的得多吃点好的补补。”
    赵淑梅没接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这种前倨后恭的戏码,她看透了,也看淡了。
    过去十几年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过年走亲戚总是坐在最边缘的位子,连夹菜都得看人脸色。
    今天,儿子立住了,她的腰杆自然就直了。
    她低下头把眼底的湿润逼回去,嘴唇忍不住往上扬。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渐渐从喧闹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敬畏。
    赵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没动过的清茶。
    等长辈们敬完酒各自散去抽菸,他才端著那杯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沈一鸣面前。
    堂屋里的谈笑声似乎远了些,赵建国站定,脊背挺得很直。
    以前他连买包烟的钱都要四处借,现在他兜里揣著新店的钥匙,那是沈一鸣给的底气。
    “一鸣,我今天不喝酒。我得清醒著,跟我外甥说句心里话。”
    桌上的几个人停下了交谈转头看过来,大伯沈建国也停下了剥花生的手。
    “之前,我负债纍纍,催债的把门都砸烂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人生尽毁。”
    “我最怕旁人可怜我,怕他们看我笑话,怕他们落井下石。”
    “但你不一样。”赵建国盯著沈一鸣,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你从没可怜过我。你只是把钱拍在桌上,无条件信我、扶我、给我出路、予我底气。”
    “一个被人真心信任的人,就再也不敢自甘墮落、躺平摆烂。只能咬著牙往上爬,好好做人,踏实做事!”
    沈一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施捨只能换来感恩戴德,投资才能换来死心塌地。
    他给赵建国的不是钱,是翻盘的筹码。
    他太清楚人性的弱点,越是底层挣扎的人,越需要被当成正常人对待。
    沈建国端著酒杯大步走到赵建国身边,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样的!以前你那是钻了牛角尖,现在看看,整个人脱胎换骨,涅槃重生了!”
    三姑夫罗森也凑过来递了根烟:“年后你那新店开业,需要啥建材儘管开口,我给你成本价!”赵建国眼眶通红,仰头把清茶一饮而尽。
    大伯沈建国转头看向沈一鸣,举起酒杯:“一鸣,大伯敬你。要不是你拉一把,建国这辈子就毁了。你这份心胸,大伯服气。”
    沈一鸣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满屋子亲戚纷纷举杯,堂屋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以前那种暗戳戳的攀比和算计,全被实打实的利益和敬畏取代。
    年夜饭后,夜色浓重。
    沈小冉抱著一箱烟花跑到院子里,拽著沈一鸣的袖子往外拖。
    “哥,帮我点这个!我要放那个最大的!”
    沈一鸣接过打火机蹲下身,引线嗤嗤作响,他迅速退后。
    火树银花冲天而起,炸裂的火星照亮老宅的红瓦和院墙边的枯枝。
    沈小冉捂著耳朵在院子里乱蹦,笑声清脆。
    “哥,你看那个!是不是大菊花!”
    沈一鸣站在台阶上,避开落下的碎屑。
    唐思思今年是第一次来沈一鸣家过年,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
    夜风吹起她的围巾,她静静看著院子里追逐的兄妹,眼底映著明明灭灭的烟火。
    没有刻意的搭话,没有凑上来找存在感,这种距离感恰到好处。
    她拢了拢外套,走到沈一鸣身侧,递过来一杯热茶。
    “刚泡的,暖暖手。”
    “你那个孵化基地,年后动工?”
    “初八看场地。”
    唐思思点头,没再追问,她懂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关心,什么时候该闭嘴。
    大年初一,晨光和煦。
    沈家老宅乾净整洁。赵淑梅早早起床在厨房里忙碌,案板上剁肉馅的节奏分明。
    “一鸣,起来把门上的旧对联撕了,贴新的。”
    赵淑梅端著盆温水走出来,沈一鸣披著外套踩著梯子,把红底黑字的对联贴正,年味在冷空气里发酵。
    院门被推开,唐智生走在最前面,穿著崭新的羊绒大衣,手里拎著两瓶飞天茅台。
    秦红棉跟在后面,提著精品果篮和两盒武夷山大红袍。
    “亲家,新年好啊!”
    唐智生扯著嗓子,大老远就伸出手。
    赵淑梅擦著手迎出来,两人寒暄。
    秦红棉把果篮放在茶几上,拉著赵淑梅的手:“淑梅姐,这大红袍是老唐托人从茶农手里收的,特意给你留著。思思这丫头,以后还得你多费心。”
    赵淑梅笑得合不拢嘴:“思思懂事,我们喜欢还来不及。”
    寒暄过后,唐智生把沈一鸣叫进偏厅,秦红棉和唐思思留在客厅陪赵淑梅。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唐智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捲图纸,在茶几上摊开。
    “孵化基地的整体规划,我找省院的设计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出的图。”
    “一楼布局配套商业,引进咖啡、简餐、便利店,保证人流;二楼打造独立创业工位,按平米收租,这是稳定现金流;顶楼增设专属路演大厅,配顶级的音响和投影,专门给那些大项目做展示。全方位適配创业孵化需求。这套方案,拿到市里去评奖都够格。”
    沈一鸣视线扫过图纸,顶楼那一大块空白標註著路演中心。
    传统商业地產的玩法,重资產,低坪效。
    沈一鸣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前世那些倒闭的孵化器,全死在重资產运营上,前期投入几千万,后期每个月光物业和能耗就能把利润吃光。
    沈一鸣拿过一支红笔,在顶楼的位置画了个叉。
    “唐叔,顶楼这个路演厅,砍掉。”
    唐智生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他盯著那个红叉,身体微微后仰。
    “砍掉?一鸣,你可能不太懂工程。没有路演厅,那些创业团队怎么找投资?这可是孵化基地的核心卖点。省院的专家都说,这是標配。”
    “专家懂设计,不懂运营。”
    “一年能有几次大型路演?十次?二十次?为了这几十次活动,养一个几百平米的閒置空间。加上中央空调、设备维护、日常折旧,一年白扔几十万。这笔帐,专家替你算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