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鬼道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哈……哈……咳咳咳……”
    他喉咙里嗬嗬笑了两声,猛地咳出一口腥臭的血。
    “无辜?”
    他死死盯著林川,眼里燃起烈焰。
    “这世上,哪来的无辜!”
    “我苏家三百四十二口,可曾无辜?!”
    “就凭一道旨意,人头滚滚,血染长河!”
    “那些奉旨抄家的官兵,那些落井下石的邻人,那些侵吞我苏家產业的所谓世家大族!”
    “他们,无辜吗?!”
    他一边咳著,一边嘶吼著。
    “蜀山王纵子行凶,治下百姓恨不得食其肉!我杀他一个孽子,是为民除害!”
    “吴越王名为藩王,实为国贼!我不过顺水推舟,死的那些人,本就是他野心的祭品!”
    “这天下,早就烂透了!”
    “从根上就烂了!”
    “要救一棵烂树,就要把烂掉的根、烂掉的叶,统统砍掉!烧光!”
    “我不是在杀人!”
    “我是在治病!”
    鬼道人剧烈地喘息两声,望向早已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侄女。
    “晓儿,別被他骗了!”
    “他身上这身官服,就是这世上最脏的东西!”
    “大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苏家报仇!给你爹娘,给你祖父祖母报仇!”
    报仇……
    这两个字,曾是苏妲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可她从未想过,报仇的代价,是成千上万条性命。
    她看著榻上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记忆里那个爱笑的大伯,寸寸碎裂。
    心,如坠冰窟。
    “可是……大伯……”
    她声音颤抖道,
    “那些人……他们也有家人啊……”
    “家人?”
    鬼道人的笑声变得无比尖锐。
    “苏家被满门抄斩时,谁想过我们也有家人?!”
    “够了。”
    林川打断他的话,
    “苏卫平,你有没有想过。”
    “二十年前,有人认为苏家不无辜,必须死。”
    “二十年后,你认为那些人不无辜,所以他们也必须死。”
    “你和当年下令杀你全家的那个人,有什么区別?”
    鬼道人的表情猛然凝固。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
    林川冷笑一声。
    “你借刀杀蜀山王嫡子,用的什么手段?”
    “煽动土司火併,死伤无数!”
    “这些人里,有谁参与了苏家灭门案?”
    “你挑动江南叛乱,吴越之地生灵涂炭,流离失所者何止万千。”
    “这些人里,又有哪个是你的仇人?”
    “你把自己当成了天道,当成了判官,肆意裁决他人生死。”
    “可在你杀掉的那些人眼里,你,才是那个罪该万死的人。”
    “你用仇恨,把自己变成了你最痛恨的那种人。”
    “你放屁!”鬼道人怒道。
    林川的话,如同一把刀。
    一刀,剖开了他用二十年仇恨铸就的偽装。
    一刀,將里面那个早已扭曲腐烂的灵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口口声声说天下烂了,要烧光一切。”
    林川嘆了口气,望向苏妲姬。
    “可你问过她吗?”
    “你的亲侄女,她在这腐烂的世道里,挣扎求生了二十年,见过的黑暗不比你少。”
    “可她想的,不是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她也想復仇,而她復仇的目標,非常明確。”
    “就是杀了镇北王,赵承业。”
    鬼道人一愣,目光陡然转向苏妲姬。
    “晓儿,真的?”
    苏妲姬抹了一把眼泪,点点头。
    “我今天带她来,不是为了审判你。”
    林川重新坐下,语气恢復平静。
    “是给你一个选择。”
    “选择?”鬼道人愣了愣,“就凭你?”
    “没错,就凭我。”林川冷笑一声,“我有什么能耐,难道你不知道?”
    鬼道人沉默下来。
    他如何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自詡计谋天下无双,可这些时日种种谋算,悉数被林川破解。
    “你想要什么?”他开口问道。
    “要什么?”林川摇摇头,
    “我不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活下去。”
    活……下去?
    鬼道人怔了片刻,隨即发出一阵神经质的低笑。
    “你要我……背叛我这二十年的仇恨?”
    “不。”
    林川摇摇头,纠正道。
    “是让你停止与新君为敌。”
    “休想!”鬼道人几乎是吼出来的。
    “別急著拒绝。”
    林川说道,“我知道你的恨在哪里。你恨赵家王朝,恨这个烂到骨子里的世道,你想看它分崩离析,想看一场大火烧尽所有。”
    他直视著鬼道人的眼睛。
    “这一点,我与你没有任何区別。”
    “我也觉得,这天下病了,病得很重。”
    “那些所谓的藩王,就是这棵大树上肥硕的蛆虫,早就该被一条条揪出来,碾死。”
    鬼道人瞳孔骤缩。
    “那你……为何还要助他?!”
    “我助他,因为他是目前最合適的一把刀。”
    “一把……能用来杀藩王的刀。”
    林川话锋一转,“就在数日前,陛下已下明旨,革去镇北王赵承业所有爵位,发兵征討。”
    鬼道人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成了!
    他二十年的谋划,他推动赵景瑜做的所有事,不就是为了这一步棋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川。
    林川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计谋得逞了?”
    “难道不是?”鬼道人咬著牙反问。
    “当然不是。”
    林川摇摇头,“在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开始之前,削藩的国策,就已经定下了。”
    “你,和你的棋子赵景瑜,不过是恰好撞了上来,为陛下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用以昭告天下的开战藉口而已。”
    “一个……可以堵住天下悠悠眾口的理由。”
    他顿了顿,补了一刀。
    “对了,作为呈给陛下的『理由』本身,赵景瑜的脑袋,眼下……恐怕已经送到了镇北王府。”
    鬼道人笑了起来:“皇帝还是杀了他。”
    “不是皇帝杀的,是我杀的。”
    “你?”
    “哦,准確地说,是我夫人……就在,伤了你之后,她就一剑把赵景瑜杀了。”
    鬼道人一愣:“为什么?”
    “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林川嘆了口气,站起身,
    “你想掀翻棋盘,让所有棋子都摔得粉碎。”
    “而我,选择成为那个执棋之人。”
    “不服从的藩王,必须死。”
    “但要他们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因为什么而死……”
    “都该由我说了算,而不是你。”
    他目光落在苏妲姬身上。
    “我给你选择,让你活下去,不是为了你。”
    “是为她。”
    林川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的復仇,只会拉著她一起坠入地狱,最后得到一捧毫无意义的骨灰。”
    “而我的路,能让她亲眼看到赵承业的人头落地。”
    “能让她在这腐烂的世道里,活成一个人样。”
    林川走回榻前,俯视著鬼道人。
    “苏卫平,你的二十年,把自己从人变成了鬼。”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从鬼,重新做回一个人。”
    “作为苏妲姬的大伯活下来,亲眼看我如何帮你完成……你永远也完成不了的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