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死一样寂静。
    片刻后,“哗啦啦”的铁链声,打破了凝滯。
    鬼道人抬起头,目光里满是嘲弄。
    “你一个朝廷鹰犬,跑来对我说教?”
    “朝廷鹰犬?”
    林川踱步上前,冷笑一声。
    “我说过,我是执棋人。”
    “而你,连做我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字字诛心。
    “你用了二十年,把自己练得人鬼不分。”
    “有什么用?”
    “你的目的达成了吗?”
    “仇报了吗?”
    “杀个藩王,需要二十年?”
    “我凭什么相信你?”鬼道人嘶吼一声。
    “凭你二十年的隱忍和筹谋,依旧是我的手下败將。”
    “也凭你的性命,现在就在我的一念之间。”
    林川语气骤然转冷,他俯下身来。
    “你听好了,苏卫平。”
    “我只给你一次听懂的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鬼道人的心口。
    “你可以选择死。”
    “我会把你挫骨扬灰,让你这二十年的恨,变成一个笑话。”
    “没人会记得你,更没人会为你收尸。”
    鬼道人胸口剧烈起伏,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目眥欲裂。
    “至於你的侄女,苏家最后的血脉……”
    林川顿了顿,欣赏著鬼道人脸上复杂交织的神情。
    “她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你觉得,我的敌人,如果知道了她的身份……”
    “会做什么?”
    他直起身来,平静道,
    “她会成为別人攻訐我的目標。”
    “下场,或许会比你悽惨百倍!”
    “谁敢?!”
    鬼道人状若疯魔,喉咙里咆哮。
    林川对他的疯狂充耳不闻,继续说道:
    “你也可以选择活。”
    “不是作为復仇的鬼,而是作为晓儿伯父,留在她身边,活下去。”
    “然后,亲眼看著我,如何將赵承业,连同他背后盘根错节的一切,连根拔起。”
    鬼道人猛地一愣。
    疯狂的目光渐渐敛去,困惑起来。
    “你……和我说这么多,只是想让我……”
    “留在晓儿身边……护著她?”
    “你凭什么……信我?”
    “信你?”
    林川冷笑一声,
    “苏卫平,你想多了。”
    “我从不信你,也不需要信你。”
    “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
    “你这条命,是我给的。我隨时能拿走。”
    “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的监视之下。你的吃穿用度,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由我决定。”
    这话,比任何酷刑都更伤人。
    鬼道人浑身剧震,一口气没上来,又是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死死瞪著林川,那眼神,像是要將他活活剐了。
    可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林川说的,是事实。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二十年的心血,二十年的谋划,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全没了。
    “为什么?”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从头到尾都在哭泣的苏妲姬身上。
    苏妲姬已经哭得快要喘不上气。
    她看看榻上形容枯槁的大伯,又看看此刻无比冷酷无情的林川。
    她什么都听不懂。
    她只知道,她的大伯还活著。
    她只知道,她的大伯,快要死了。
    “大伯……”
    她抓住鬼道人被铁链锁住的手。
    那只手,冰冷,枯瘦。
    “活下来……”
    她泣不成声。
    “求求你……活下来……”
    “晓儿只有你了……晓儿不能再没有亲人了……”
    “你活著……求你……”
    鬼道人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看著趴在自己身边的侄女。
    二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亲情是什么滋味。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被仇恨填满,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
    可当这双泪眼望向他时,当这声“大伯”在耳边响起时,那颗早已变成石头的心……
    裂开了。
    这二十年,他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有仇恨。
    苏家……还有后人……
    她就在眼前。
    她需要他。
    鬼道人眼中的疯狂和恨意,一点点褪去。
    无尽的悲凉和疲惫,涌了上来。
    他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行走了二十年的旅人,终於看见了绿洲。
    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一步。
    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林川。
    是输给了这二十年的岁月。
    输给了自己心底,那仅存的一丝人性。
    林川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用最残忍的方式,敲碎鬼道人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再用他唯一的软肋,將他彻底绑死。
    “苏卫平。”
    林川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选择,是什么?”
    鬼道人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妲姬的脸上。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和记忆里,他弟弟、弟媳的模样,渐渐重合。
    许久。
    他闭上了眼睛。
    浑浊的泪,从满是褶皱的眼角,缓缓滑落。
    “我……”
    他喘息著,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我可以不杀新君,但赵承业……必须死……”
    林川点点头,鬆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终於低头了。
    “你会看到的。”
    林川走到牢门前,对著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
    远处的狱卒立刻跑了过来。
    “侯爷。”
    “解开他的镣銬。”
    林川吩咐一声,
    “好吃好喝伺候著,我会安排大夫,治好他的伤。”
    狱卒一愣,有些犹豫。
    “侯爷,这……”
    “听不懂我的话?”林川眼皮一抬。
    那狱卒嚇得一个哆嗦,连忙躬身。
    “是,是!”
    很快,狱卒拿著钥匙,打开了锁在鬼道人身上的镣銬。
    苏妲姬喜极而泣,紧紧抱著他的手臂。
    林川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牢房。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
    “苏卫平,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从今天起,你和晓儿的命,就绑在一起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大牢外,知了声响彻云霄。
    守在外面树荫下的亲卫们,见他出来,纷纷站起身。
    刘三刀迎了上来。
    “侯爷。”他看了一眼林川身后,“苏掌柜人呢?”
    “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
    林川说道,“二十年没见,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吧。”
    刘三刀点点头,冲亲卫们打个手势。
    林川抬起头,望向天空。
    远处的天际,有云层开始堆积。
    雷雨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