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的这句话穿透了走廊里微凉的夜气,清晰地落进陈星落的耳朵里。
    陈星落靠在自己房门的內侧,后背贴著冰凉的木板,胸口那封信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她听著门外逐渐走远的脚步声,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
    陈星落才慢慢滑坐到地上,把那封信纸贴在胸口的位置。
    纸张隔著衣料传递过来一种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她想起信封里那些歌词,想起那句“你恰好迎风而来”,想起他刚才给她理头髮时擦过耳廓的指尖。
    这种连多余解释都不需要的默契,远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要来得坚固。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来。
    谁懂啊,这个男人。
    ……
    第二天傍晚。
    海州公寓七楼的厨房里,抽油烟机正发出平稳的低频嗡鸣声。
    苏晏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拿著一把锋利的剔骨刀。
    刀刃切开新鲜排骨的肌理,发出细碎却极具节奏感的声响。
    每一刀的落点都精准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外科手术,骨肉分离的瞬间乾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拖拽。
    这种手法不像是临时学的。
    倒像是练过很久。
    陈星落就靠在中岛台的另一边,手里端著半杯没喝完的温水。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滑稽的大號围裙,而是换了一件柔软的米色家居服,头髮鬆鬆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这块肉看起来有点老。”
    她盯著砧板上的食材,开始鸡蛋里挑骨头。
    苏晏连头都没抬。
    他手里的刀面一偏,精准地將一块带骨肉从整扇排骨上分离下来,刀口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你要是觉得老,今晚的糖醋排骨可以改成清水煮萝卜。”
    陈星落立刻闭上了嘴。
    她端起水杯假装喝水,眼睛却不老实地顺著苏晏拿刀的手腕往上看。
    冷白色的皮肤在厨房的暖光下泛著一种质感极好的光泽,小臂线条流畅,没有多余的赘肉。
    隨著他切菜的动作,小臂上那根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彰显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爆发力。
    陈星落的视线落在他握刀的指节上,又顺著指节滑到手腕,再滑到小臂。
    她发现苏晏手腕內侧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苏晏放下刀,拿起一旁的厨房纸巾擦了擦手,转头准確地捕捉到了陈星落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好看吗。”
    他问得没有任何铺垫。
    陈星落含在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里。
    她咳嗽了两声,眼角的皮肤因为憋气泛起了一层薄红,耳根也开始发烫。
    “谁看你了,我是在看那块排骨。”
    她理直气壮地狡辩,声音却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苏晏没有拆穿她那点显而易见的心虚。
    他转身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小罐熬好的糖色,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罐里微微晃动。
    “过来帮我把葱洗了。”
    他把一把小葱丟进水槽里。
    陈星落老老实实地走过去。
    两人並排站在水槽边,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
    水龙头流出的清水冲刷著葱叶,水流声在狭小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水花不可避免地溅起来,有几滴落在了苏晏的手背上。
    陈星落洗葱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盯著那几滴水珠,犹豫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伸出一根沾著水珠的食指,在苏晏手背上那个被水滴溅到的位置轻轻抹了一下。
    指腹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微凉的水汽在两人接触的地方扩散开来。
    苏晏正在搅拌糖色的手停顿在半空中。
    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他偏过头看著陈星落,目光里带著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陈星落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把洗好的葱塞进他手里。
    “给。”
    她的语气平稳,但闪躲的眼神出卖了她此刻的慌乱,说完就转身想溜。
    苏晏收紧手指,將那把沾著水汽的小葱连同她指尖的凉意一起攥进掌心。
    另一只手伸出,扣住了她的手腕。
    “跑什么。”
    他声音很轻,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陈星落僵在原地,背对著他,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她感觉自己被抓包的那只手腕上,他的手指温度偏高,和她微凉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晏没有去点破这种带著试探性质的撩拨。
    他只是鬆开她的手腕,把糖色递过去。
    “帮我倒锅里,小火。”
    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陈星落接过玻璃罐,老老实实走到灶台前,把糖色倒进锅里,然后拧开小火。
    她盯著锅里逐渐冒泡的琥珀色液体,心里暗暗腹誹。
    这个人是故意的吧。
    绝对是故意的。
    ……
    就在这间老旧公寓里瀰漫著糖醋汁甜腻香气的时候,城市另一端的城中村却透著一股腐败的酸臭。
    赵铭远蹲在一家快递代收点的后门外。
    他的脚边堆满了被丟弃的废旧快递纸箱,有些已经被雨水泡烂,散发著潮湿的霉味。
    连续三天的盯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鬣狗,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
    信息中介给的任务是查出苏晏的底牌。
    赵铭远没有通天的人脉,他能用的只有最下作的手段。
    他这几天一直在翻找苏晏丟弃的垃圾,试图从中拼凑出这个大学生的生活轨跡。
    一只脏兮兮的手从废纸堆里扒拉出一个被撕碎的防水文件袋。
    文件袋的表面已经被各种污渍弄得模糊不清,但材质明显比普通快递袋要好得多。
    赵铭远眯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把那个碎纸片凑到路灯下仔细辨认。
    路灯忽明忽暗,光线昏黄,他不得不把纸片举得更近一些。
    纸片上残留著半个寄件方的信息標籤。
    星辰版权代理有限公司。
    赵铭远盯著这几个字,脑子里快速运转起来。
    他掏出那部屏幕已经碎裂的二手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这个名字。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页面跳转出了一系列关於这家公司的词条。
    排在最前面的那条新闻標题,明晃晃地写著:
    星辰版权与顶级词曲人夜声的独家合作续约。
    赵铭远拿著手机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那张因为长期熬夜而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发现了巨大宝藏的狂热。
    嘴角不自觉地咧开,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齿。
    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怎么可能频繁收到这种顶级版权公司的机密文件。
    这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他立刻打开了那个加密的聊天软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把那个残破的文件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苏晏和星辰版权有业务往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对面就回了信息。
    “继续查。”
    紧接著又跟进了一条。
    “重点確认苏晏是否就是夜声本人。”
    第三条消息彻底击碎了赵铭远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確认后奖金加倍。”
    赵铭远看著那个代表著一笔巨款的数字,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这种外围的纸片说明不了什么,他必须拿到苏晏真正在录製或者创作音乐的实锤。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著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脑子里疯狂盘算著。
    网线追踪做不到,那就只能走最极端的物理途径了。
    去买微型监控器。
    去弄一套可以穿透墙壁的收音设备。
    他要去摸清楚苏晏住的那间屋子的门锁结构,找到最薄弱的突破点。
    在这场资本拋出的游戏里,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只为了赏金不计后果的疯狗。
    赵铭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居民区方向。
    转身消失在城中村昏暗的巷子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条扭曲的影子。
    苏晏,你最好真的就是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