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
    苏晏正站在厨房里,看著锅里冒著小泡的糖色,闻著空气里逐渐浓郁的醋香。
    他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著他。
    也不知道那个叫赵铭远的男人,已经离他的秘密越来越近。
    厨房的窗外,海州的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轮渡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旷。
    苏晏把排骨倒进锅里,热油遇水,发出一阵刺啦的响声。
    陈星落站在他身后,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突然开口。
    “苏晏。”
    “嗯?”
    “你以前……经常做饭吗?”
    苏晏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短到陈星落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偶尔。”
    他说,语气平淡。
    “给谁做?”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锅里的排骨翻了个面,確保每一块都均匀地裹上糖色。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
    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陈星落没有再问。
    她能感觉到这个话题背后藏著什么东西。
    像是苏晏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平时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她只是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锅铲。
    “我来翻,你去调酱汁。”
    苏晏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交换了位置。
    ……
    次日。
    厨房里瀰漫著番茄炒蛋特有的酸甜味道。
    陈星落穿著那件大號格纹围裙,手里握著锅铲,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如临大敌的防备姿態。
    锅里的热油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小心翼翼地把打好的蛋液倒进去,手腕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苏晏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隨时准备衝上去接管火灾现场,而是安静地看著她手忙脚乱地翻炒。
    “火关小一点。”
    苏晏在蛋液快要变焦的前一秒给出了指令。
    陈星落手忙脚乱地去拧燃气灶的开关。
    她的手背不小心擦过锅沿的边缘,被烫得缩了一下。
    苏晏原本交叉的双手立刻放了下来。
    他向前走了一大步,直接抓住了陈星落的手腕,把她拉离了那个还在冒著热气的平底锅。
    陈星落没有挣扎。
    她任由苏晏拉著她走到水槽边,把那只手按在冷水龙头下冲洗。
    自来水的凉意缓解了皮肤上的灼痛。
    苏晏低头看著她手背上那道不怎么明显的红痕,眉头微微皱起。
    “做个菜而已,你是在和锅拼命吗。”
    他的语气里带著不赞同,但动作却没有鬆开。
    陈星落看著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能感觉到苏晏的呼吸打在她的鼻尖上,带著一种淡淡的薄荷气味。
    “我在考试啊,这可是毕业作品。”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苏晏关掉水龙头。
    他抽了一张厨房纸巾,一点点把她手上的水渍擦乾。
    “不用考了。”
    苏晏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你这心理素质,去当主厨能把餐厅烧了。”
    ……
    三十分钟后。
    两菜一汤端上了餐桌。
    番茄炒蛋顏色偏深,清炒时蔬的叶子有些发黄,那碗紫菜蛋花汤看起来倒还算正常。
    陈星落坐在苏晏对面。
    她双手托著下巴,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苏晏手里的筷子。
    苏晏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味道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盐味適中,虽然火候过了一点,但勉强算是入口。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在陈星落满含期待的目光中给出了评价。
    “六十分。”
    陈星落托著下巴的手直接滑了下来。
    “满分多少。”
    她不甘心地问。
    “一百。”
    苏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星落瞪了他一眼,拿起自己的筷子去夹那个炒得发黄的青菜。
    她一边嚼著青菜,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六十分就六十分,总比你那个前女友强。”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
    “她会做饭吗。”
    苏晏拿著筷子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他夹了一块番茄放进碗里,声音平静得连一丝情绪的波纹都找不出来。
    “不会。”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试图维护旧日形象的粉饰。
    陈星落看著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態度,心里的那个猜测变得越来越清晰。
    “所以你从十八岁开始,就一直在给別人当全职保姆。”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尖锐,甚至带著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怒其不爭。
    “差不多。”
    苏晏放下了筷子。
    他看著对面的陈星落,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浪费时间。
    那些沉没成本他早就亲手斩断了,没有任何回顾的价值。
    陈星落把手里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拍。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
    碗碟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昭示著她此刻极度不爽的情绪。
    她端著摞在一起的盘子走进厨房。
    苏晏坐在原位,听著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並没有去阻拦。
    十分钟后。
    陈星落擦乾手从厨房走出来。
    她重新在苏晏对面坐下,脸上的怒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苏晏。”
    她喊他的名字。
    苏晏抬起头看著她。
    陈星落把放在旁边的一只小瓷碗推到了他面前。
    那是她刚才偷偷在厨房里单独盛出来的一碗汤。
    清透的汤麵上,歪歪扭扭地漂浮著几片紫菜。
    苏晏的视线落在那碗汤上。
    那几片紫菜被人用极为拙劣的手法,拼成了一个滑稽的笑脸图案。
    “以后你也得让別人餵你。”
    陈星落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修辞。
    它像是一把生锈但极其沉重的铁锤,不偏不倚地砸在苏晏那道一直紧闭的防御墙上。
    苏晏看著那个隨著热气升腾而微微变形的紫菜笑脸。
    他一直以来都习惯了做那个提供养分的人。
    他去照顾,去包容,去处理所有棘手的烂摊子。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笨拙到近乎可笑的方式,试图把一碗热汤推回给他。
    苏晏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端起那个有些烫手的瓷碗,低头喝了一大口汤。
    温热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去,把胸腔里的那一丝寒意彻底融化。
    他把碗放下。
    “七十分。”
    他看著陈星落的眼睛,报出了一个新的分数。
    陈星落愣了一下,隨即那张冷艷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她把手伸过去,用那只刚洗完碗还带著一点凉意的手背,轻轻贴了一下苏晏放在桌面的手背。
    冷与热在肌肤相触的瞬间交锋。
    谁也没有把手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