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的天色暗了下来。
    冷风卷著枯黄的树叶在逼仄的巷道里打著旋儿,枯叶擦过墙壁发出乾燥的摩擦声。
    江晚站在沈念初租住的出租屋门外。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那扇破旧的排气窗透进一点城市霓虹的暗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蹭过,留下浅浅的白痕。
    她轻轻叩响了那扇铁皮门。
    “叩叩。”
    敲门声在过分安静的楼道里显得突兀,被四壁吸收后,只留下沉闷的迴响。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
    她试著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锁发出“吧嗒”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没锁。
    江晚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门內的动静……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她推开门。
    屋內拉著厚重的遮光窗帘,连一丝外面的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陈旧书页混合著劣质香水的味道,甜腻中透著一股陈腐的潮气。
    她摸索著按下了墙上的顶灯开关。
    惨白的白炽灯光在天花板上闪烁了两下,终於稳定下来,將屋內的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江晚的视线越过凌乱的客厅……
    茶几上放著吃剩的外卖盒,几个空矿泉水瓶歪倒在沙发边,落在正对面的臥室。
    她的呼吸骤然一滯。
    原本粉刷得乾净的床头墙面上,此刻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东西。
    那是一面“纪念墙”。
    江晚的脚步像是不受控制般往那面墙走去。
    地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的鞋底踩上去,留下浅浅的印记。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墙上的细节。
    那里有苏晏大一时送的自製手工贺卡,卡片边缘已经微微捲起。
    有他们去海边捡回来的褪色贝壳,用透明胶带仔细地固定著。
    有两张已经被摸得边缘泛黄的旧电影票根,字跡都模糊了。
    还有厚厚一沓手写的营养食谱复印件,纸张因为反覆翻阅而变得柔软。
    这些旧物被精心地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心形轮廓。
    在心形的中央,贴满了他们的合照。
    江晚的目光落在一张合照上。
    照片上的苏晏正在给沈念初撑伞,大半个肩膀都淋在雨里,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照片的边缘被红色的水性笔画了一圈粗糙的心形框线。
    旁边用娟秀的字跡標註著日期和备註。
    “这天他冒雨接我,因为我怕打雷。”
    江晚的视线顺著墙面往下扫。
    “这天他给我做了红烧肉,因为我隨口说了一句想吃。”
    “这天他在雨里等我一小时,因为我在图书馆看书忘了时间。”
    每一张照片,每一件物品,都被贴上了属於苏晏的“付出標籤”。
    这种事无巨细的標註,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人回忆过去的范畴。
    江晚只觉得后背窜起一阵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她的指尖悬在那张撑伞照片的边缘,微微颤抖著,却不敢真的碰上去。
    就在这时,阳台的推拉门被拉开了。
    金属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尖锐。
    沈念初穿著那件苏晏买的白色连衣裙,从昏暗的阳台走了进来。
    裙子下摆有些皱,她却像是毫无察觉。
    她的头髮有些乱,几缕髮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眼神空洞得像是个失去灵魂的布娃娃,瞳孔没有焦点。
    看到站在墙前的江晚,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来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飘在空气里的一层灰,带著一种飘忽的虚弱感。
    江晚猛地转过身。
    她看著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闺蜜,嘴唇动了动,声音不自觉地发乾发紧。
    “念初……你这是……”
    她的手指著那面令人毛骨悚然的墙,指尖却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念初走到墙前。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动作极其轻柔地抚摸著那张撑伞的合照。
    指尖在照片边缘反覆摩挲,就像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又像在確认它是否真实存在。
    “他送我的,每一件我都留著。”
    她的语调平缓,没有起伏,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他会回来拿的。”
    她转过头,看著江晚,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反而让她空洞的眼神显得更加诡异。
    “他肯定会回来的!!!”
    江晚的眼眶瞬间发烫,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吸了吸鼻子,衝过去,一把抓住沈念初的肩膀。
    手掌下的身体单薄得厉害,肩膀的骨头硌著她的掌心。
    “念初,你醒醒!”
    她摇晃著那个身体,力道却不敢太大,生怕碰碎了眼前这个人。
    “他不会回来了!!”
    沈念初脸上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她一把挥开江晚的手。
    动作很大,带著一股尖锐的力道,指甲划过江晚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骗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在狭小的房间里迴荡。
    “他只是生我的气了!他会回来的!”
    她死死地盯著江晚,眼神里淬满了冰渣,又像燃烧著冰冷的火焰。
    “都是你!是你天天在我耳边说他不好!”
    江晚被推得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衣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后肩传来一阵钝痛,她却顾不上。
    她看著眼前陷入癲狂的沈念初,看著她怀里紧紧抱著的那个相框……那张撑伞的合照……
    终於意识到事態远,比她想像的要严重百倍。
    一种无力感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试图再次靠近,伸出手,嘴唇动著,却发不出更完整的声音。
    “念初,你听我说,你需要去看医生……”
    沈念初却猛地把相框举到胸前,用一种保护的姿態抱著它。
    她看著江晚,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说了。”
    她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
    “我没有病。”
    江晚站在原地,看著闺蜜那双空洞又执拗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股寒意从心底渗出来,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慢慢放下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起来,掐进了掌心。
    “我……”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拉开房门时,楼道里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噠”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荡了很久。
    ……
    海州的深夜。
    陈星落坐在苏晏公寓的沙发上。
    电视里正播放著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
    苏晏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发。
    手里拿著那个黑色的防风打火机。
    那几罐冰啤酒已经空了两个。
    陈星落坐在沙发上,视线落在苏晏的后脑勺上,头髮有点乱,几根翘起的髮丝隨著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悄悄伸出脚尖,试探著,在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背部轻轻碰了碰。
    “你今天心情很好。”
    苏晏偏过头。
    “从哪看出来的。”
    他没立刻转回来,侧脸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目光却准確地落在她悬空的脚尖上。
    ……她今天只穿了双毛绒袜子,脚趾正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你今天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快。”
    陈星落收脚到沙发上,膝盖抵著胸口。
    她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皮肤有点发烫。
    “而且……你没在阳台抽菸。”
    “咔噠”一声轻响,他合上了打火机盖。
    他转过身,看著她的眼睛。
    手肘撑在沙发边缘,身体前倾。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
    “那首新歌要发了。”
    陈星落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闪躲了一下,投向电视屏幕上闪烁变幻的光。
    那句“把旧事装进风里”的歌词毫无徵兆地撞进脑海,带著海风咸湿的凉意。
    “是那首……”她顿了顿,感觉到喉咙有点发紧,“海风?”
    苏晏点头,“明天中午上线。”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將陈星落笼罩其中。
    “要不要做第一个听完整版的人。”
    陈星落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重重地撞回胸腔,咚咚地响。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抠著沙发柔软的面料。
    “好啊。”
    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尾音不自觉地扬起一点,暴露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苏晏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走向书房。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家居服的布料摩擦的微响。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停下,回过头看她。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