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沂舟不知道苏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他以为她还在詔狱里,还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还在被锦衣卫严刑拷打。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刻不停地割著他的心。
    他从宫里回来之后就没有合过眼。
    他託了关係,找了人,递了银子,求了情,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找的人都找了,可一点进展都没有。
    詔狱不是他能插手的地方,锦衣卫不给任何人面子,他一个將军,在那些人面前连话都说不上。
    “將军,李大人说了,这事他管不了。”
    “將军,王大人说让您別急,他帮您问问,但不敢保证。”
    “將军,张大人连门都没让属下进,说是不想沾这个事。”
    景顺每回来通报一次,容沂舟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纸,上面写满了人名,都是他这些年在朝中结识的同僚、上司、旧友。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划掉,能找的都找了,不能找的也厚著脸皮去求了,可没有一个人能帮得上忙。
    苏泠得罪的是柔嬪,柔嬪是皇帝身边的人。皇帝发了怒,谁敢在这个时候出头?
    容沂舟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角,双手撑著额头,肩膀塌了下去。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无能过。
    在战场上,他千军万马都不怕。
    在朝堂上,他再难的差事都能办。
    可到了苏泠的事上,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詔狱的门都进不去,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那天晚上他是託了好几个人、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买到的一个机会。
    时间到了,锦衣卫就开始赶人了。
    第二天他再去,门都不开。
    景顺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將军,要不……再等等?夫人那么聪明,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容沂舟没有说话。
    他也想过,苏泠那么聪明,说不定能想到办法。
    可他又怕,怕她想不出办法,怕她撑不住,怕她在詔狱里出了什么事。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又停下来,一拳砸在墙上。
    手上的皮擦破了,血渗出来,他也不觉得疼。
    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苏泠,一想到苏泠就会心疼,心疼得喘不过气。
    他得继续想办法,继续求人,总有人能帮得上忙。
    他穿上外袍,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
    “將军,您去哪儿?”景顺赶紧跟上来。
    “去城南,找周大人。”
    “將军,周大人昨天不是说不见您吗?”
    “今天再去。”
    容沂舟走得很快,景顺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城南周府的大门紧闭,门房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一模一样,客气的,疏离的,带著一丝不耐烦。
    “容將军,大人今天不在府上,您改日再来吧。”
    容沂舟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了下去。
    “我在这里等。”
    门房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容沂舟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容沂舟站在周府门口的台阶下,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一动不动的,像一棵栽在那里的树。
    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景顺站在他身后,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劝,只能陪著。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府的门开了。出来的人不是周大人,是另一个容沂舟没想到的人。
    陆迟。
    容沂舟看到陆迟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陆迟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在周府门口的石阶上,一个站在上面,一个站在下面,四目相对。
    陆迟穿著一件青色长袍,面容清俊,眉目温和,看起来比容沂舟年轻一些。他的手里拿著一封信,像是刚从周府出来的样子。
    容沂舟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陆迟。他来周府做什么?
    他来找周大人,也是为了苏泠的事?
    容沂舟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陆迟看著他,目光里没有意外,也没有慌张。
    他从容地从石阶上走了下来,在容沂舟面前站定。
    “容將军。”陆迟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容沂舟没有还礼。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陆迟,目光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
    “陆公子来这里做什么?”
    陆迟迎著他的目光,声音平静。
    “跟容將军一样。”
    容沂舟的拳头攥紧了。
    跟他一样。也是来求周大人的。也是为了苏泠的事。
    陆迟也在为苏泠奔走。
    这个念头让容沂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烧得他胸口发闷,烧得他手指发颤。
    “陆公子。”容沂舟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泠是我的妻子,不劳外人费心。”
    陆迟看著他的表情,目光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静。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容將军,苏泠在詔狱里挨了打,伤得不轻。你在这里跟我爭这些,不如想想怎么把人救出来。”
    容沂舟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知道苏泠挨了打,但他不知道伤得有多重,不知道她能不能撑得住,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进不去詔狱,看不到她,什么都不知道。
    陆迟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疼的地方。
    “你说什么?”容沂舟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她了?你怎么进去的?”
    陆迟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不忍,但很快被他收了回去。
    “我没有见过她。但我有朋友在锦衣卫,他告诉我的。”
    容沂舟的呼吸重了起来。
    他有朋友在锦衣卫。
    他没有。他一个將军,在朝中这么多年,连个锦衣卫的朋友都没有。他求了那么多人,託了那么多关係,连詔狱的门都进不去,可陆迟隨便一打听就知道了苏泠的情况。
    这个对比让他心里更加难受了。
    “陆迟。”容沂舟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我不管你跟苏泠以前是什么关係,她现在是我的妻子,不需要你来操心。请你以后离她远一点。”
    陆迟看著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容將军,你是不是搞错了?”陆迟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跟一个人吵架,“我操心苏泠,不是因为她是你的妻子,也不是因为她以前跟我有什么关係。我操心她,是因为她是一个好人,不应该受这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