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沂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宴席已经进行到了后半段。
    觥筹交错的声音渐渐稀了,有人开始离席,宫女们端著托盘穿梭在廊下,裙摆擦过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泠正低头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著,那琥珀色的酒液映著烛光,一晃一晃的,像一小块被融化了的夕阳。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了去,可那压低的语气里又带著一种刻意让她听清的认真。
    “阿泠,我来行宫之前,已经跟宫人打过招呼了,今晚我的厢房就在你隔壁。”
    苏泠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下来,没有转头看他,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黏在她的侧脸上,黏得像一层揭不掉的薄膜,她又听到他补了一句。
    “陆迟的房间也在旁边,咱们三个人的厢房是挨著的。”
    苏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带著一股淡淡的花香,她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她把杯子放下,目光依旧落在桌面上那些碗碟的边缘,光滑的,细腻的白瓷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她心里是烦躁的,像是一根被人忽然拨动的琴弦,嗡嗡地响著,停不下来。可那烦躁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另一种更深的情绪盖了过去。
    庆幸。
    她庆幸不是容宴。
    只要不是容宴,跟谁挨著都行,容沂舟现在是不敢乱来的,上次在佛寺的事已经让他吃够了苦头,他再怎么蠢也不会在行宫里、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再做那种事。
    苏泠没有应他的话,也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拢进了袖子里。
    容沂舟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訕訕地坐直了身子,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那口酒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他偏过头去咳了两声,又转回来,目光从苏泠的侧脸上滑过,落在了远处正在跟人说话的陆迟身上。
    陆迟正举著杯跟旁边的人说著什么,笑得很开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房间也被安排在了苏泠隔壁。
    宴席散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行宫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沿著迴廊排成两条橘红色的长线,像两条趴在夜色里的龙。
    宫人们提著灯笼在前面引路,苏泠走在后面,身上的衣裙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下摆擦过石板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走得不快不慢,不急著到,也不想到得太慢,像是那条迴廊没有尽头才好。
    她身后跟著容沂舟,不远不近的,隔著几步的距离,像是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穿过第二道月亮门的时候,苏泠不经意地抬了一下头,看到头顶的月亮掛在飞檐翘角之间,圆圆的一轮,像一块被人擦亮了的白玉盘。
    月亮旁边有一小片薄云,被风吹著慢慢地往西边移,像是也被这场宴会熏得有些醉了,走得晃晃悠悠的。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心里想著那一池墮龙,想著陆迟在鱼塘边说的话,想著他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宫人在一排厢房前面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朝苏泠欠了欠身,声音清亮而恭敬:“苏太医,这是您的厢房。”
    他指了指中间那间,又说容公子在您左手边,陆世子在您右手边。
    苏泠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多谢,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站在原地,往左看了一眼,又往右看了一眼。
    左右两边的窗子都透著昏黄的光,窗纸上映著模糊的人影,有人影的动静,可听不清在做什么。
    苏泠推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上閂,动作一气呵成,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堵了一整个晚上,从她坐到容沂舟身边的那一刻起就堵著,堵得胸口发闷。
    她把那口气吐乾净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靠著门板慢慢滑下去,又在半截处撑住了,站直了身子,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屋子不算特別大,可收拾得乾净整洁,地上铺著一层薄薄的苇席,踩上去软软的,泛著淡淡的草香。
    桌上放著一盏灯,灯芯已经剪过了,火苗跳得很稳,在灯罩里安安静静地亮著,像是也在歇息。
    苏泠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只是靠著床头把双腿蜷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虫鸣声从缝隙里钻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哼一首没有词的曲子,哼得她眼皮渐渐沉了,身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滑。
    有人敲门。
    苏泠睁开眼睛,那敲门声很有节奏,像是敲门的人连每一下落手的力度都仔细斟酌过。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看到陆迟站在外面,身后跟著四五个小廝,抬著一个用布蒙著的大东西。
    苏泠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目光从陆迟脸上扫到他身后的那个物件上,又收回来落回到他脸上。“还没睡?”
    陆迟声音不大,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过来给你送个东西。”
    他侧过身,朝身后招了招手,那几个小廝便走上前来,把那个大物件稳稳噹噹地放在了门口的石板地上。
    苏泠低头看了看那个被布蒙著的东西,能看到布的下面有水波的晃动,隱隱约约的,像是什么活物在水里缓缓地游动著。
    她抬起头看著陆迟,目光里有疑惑,有好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
    陆迟笑了一下,走到那物件旁边,伸出手,把那块布揭开了。
    布落下的那一瞬间,苏泠的眼睛像是有两盏灯同时亮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石头凿成的鱼缸上,落在那条臥在水底的墮龙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地黏住了。
    那是一尾通体墨绿色的墮龙,鳞片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一片一片地叠著,像是一身被精心打磨过的鎧甲。它的头上有一对小小的角,角尖泛著淡淡的金色,像是戴了一顶极其精巧的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