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那天傍晚路过迴廊的时候看到景顺从那个方向走过来,跟她打了个照面,什么都没说,只是低著头走了过去。
    这样的人,不该跟著容沂舟去死。
    苏泠的手没有停。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每一根针都落在她心里那个早已標记好的位置上。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滑过颧骨,滑过下頜,滴在景顺的衣襟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她没有空去擦,任由它们流著。
    扎到第七针的时候,景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正在施针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泠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扎,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就不肯放手。
    扎到第九针的时候,景顺的胸口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像是一池死水里忽然有了一条鱼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搅开了一圈极浅极浅的涟漪。
    容沂舟看到了那个起伏。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攥著铁栏的手指鬆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鬆开,反反覆覆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著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活过来了……他活过来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老天爷求什么。
    她扎了第十二针,第十三针,第十四针。
    最后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她按住了景顺的寸关尺三脉,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过了几息,又过了几息,然后她睁开眼睛,按著脉搏的那几根手指感受到了指腹底下那一声沉稳的跳动,虽然还很弱,可那是有规律的,是能延续下去的。
    “活过来了。”苏泠发自內心的有些开心。
    容沂舟猛地瘫坐在地上,后背靠著铁栏,他的眼泪还在流,可那眼泪跟刚才不一样了。
    那背后藏著的是庆幸,劫后余生。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哭得像个孩子,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苏泠开始拔针。
    她的动作比施针时更小心,像是在拆一件很精细的东西,每一根针拔出来的时候她都微微顿一下,拔完最后一根针,景顺的呼吸明显了一些,胸膛的起伏虽然还不大,可那口气是真的回来了。
    苏泠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收进针包里,用一块乾净的帕子把针头擦乾净,折好针包放进药箱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蹲得太久了,气血不通,酸麻感从膝盖一直窜到腰眼,她扶著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低头看了景顺一眼,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
    她目光严肃地对著几个狱卒道:“此人是重犯,若你们真想要从他这儿得到什么重要的消息,就把他的命给好好保住了。”
    “此事惹得龙顏大怒,若你们不给陛下一个合理的交代,难受的是你们,今后该如何对待他,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这是故意说给那些狱卒听的,有些人其实不知道前朝旧事,而且只是底层的狱卒,不清楚这桩案子到底有多重要,所以隨意对待犯人。
    几个狱卒面面相覷,都紧著脖子,“谢苏太医救命。”
    “那,苏太医,这调养方面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么?他虽然活过来了,可看起来还是不太好,在这牢房中怕是也撑不了多久哇。”
    苏泠頷首,“我会派人送药来,每日三次,饮食清淡但要有营养,儘量別让他待在潮湿的环境,这些我会安排人进来做,只是,我要在牢狱里做什么,看你们阻不阻止了。”
    狱卒们即刻反驳道:“多谢太医救命之恩,我们定会全力配合。”
    苏泠拎起药箱,转过身,朝牢房外走去。
    她经过容沂舟那间审讯室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看他一眼。
    容沂舟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上来,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苏泠。”
    谢谢两个字如鯁在喉,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配不上她做的事。
    苏泠没有理会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了那间牢房,走出了那条甬道,走进了甬道尽头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光里。
    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天边还有一丝残红,像是被人用笔在天上画了一笔,还没来得及抹匀就草草收场了。
    她把药箱从右手换到左手,走下台阶,朝著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脊背也比刚才直了一些,像是一个背了很久重担的人终於卸下了一部分,虽然还沉,可至少能喘口气了。
    容沂舟害人害己,希望这次的事情,能够给他一个教训吧。
    容沂舟看著苏泠冷漠地离开,心中五味杂陈,她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想听自己说了。
    他唉声嘆气,最后又贴著墙边坐了下来,景顺就在隔壁的牢房,还没有醒过来,容沂舟道:“景顺啊,你说事情怎么就到了今天的地步?”
    那边没有回应,这让容沂舟心中很是不安。
    方才景顺不回应他的时候,他已经被嚇得够呛了,现在只要有一点点和刚才的情况重合,他都觉得应激。
    “景顺,你一定要好好的啊,绝对不能出事,我先和你说话,一会醒来回我,不然我也去做鬼,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他又自言自语了一阵。
    没过多久,外边就来人了,一群下人手脚麻利地將景顺待著的牢房收拾的乾乾净净,还垫上了厚厚的褥子,墙角也撒了石灰粉,保持乾燥。
    又带来了地笼,连容沂舟在隔壁都能感受到这牢房中温暖起来。
    他不禁对著几个下人道:“替我谢谢夫人。”
    几个下人点头,但没再说其他,將煎好的药放在了保温的食盒中,里头还装著今日晚上的膳食,丰盛又补身体。
    “景顺今晚大概就会醒来,大人记得嘱咐他先吃饭再喝药。明日我们会再来的,届时有什么还需要带的,告知我们即可。”
    容沂舟眼中满是感激,“好,好。”
    只是晚间,容沂舟没等到景顺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