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魔都大学工程实验室外。
    三辆车先后停下。
    车门打开后,十几名研究员陆续下车。
    有人拎著可携式数据採集箱。
    有人推著移动测试平台。
    还有人抱著几台赵启明只在大型研究所里见过的专用检测设备。
    方远站在门口,看得眼皮直跳。
    “教授,这阵仗......有点大啊。”
    赵启明看著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低声道:“比我想像中还快。”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身材不高,但肩背很直,脸上带著一股长期待在工程一线的沉稳。
    华科院航空动力研究所总工程师。
    沈砚舟。
    跟在他身边的,是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锐利,走路很快。
    华科院空间推进中心专家。
    罗青岳。
    两人几乎没有寒暄。
    沈砚舟刚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东西在哪?”
    赵启明指向实验室里面。
    “核心推进模块已经拆出来了。”
    “昨晚做过一次低功率启动测试。”
    “数据在这。”
    沈砚舟接过报告,只看了第一页,脚步就停了一下。
    罗青岳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这个推力读数,你確定没写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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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启明说道:“传感器校准过,没错的。”
    “低功率?”
    “低功率。”
    罗青岳抬头看他,眼角有些抽,“你管这个叫低功率?”
    赵启明没有说话。
    因为他昨晚第一次看到数据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反应。
    沈砚舟沉默著翻完报告,隨后直接走到测试台前。
    实验台上。
    那套从小型运载舱里拆出来的推进模块,已经被重新固定。
    一层层环形组件展开排列。
    核心喷口被单独接入测试架。
    旁边还有工质罐、能量输入埠、约束线圈接口,以及昨晚临时搭建的数据採集系统。
    沈砚舟盯著那套结构看了很久。
    眼神从疑惑,变成凝重。
    最后,又变成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伸手指向其中一组环形结构。
    “这里是约束场?”
    赵启明点头。
    “我初步判断是。”
    罗青岳已经戴上手套,蹲在另一边看喷口內部。
    “这个结构不像传统霍尔推进,也不是常规离子推进。”
    “它的加速段太短了。”
    “可如果昨晚的数据是真的,它在这么短的加速距离里,完成了极高效率的能量转化。”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不合理。”
    沈砚舟看著他。
    “哪里不合理?”
    罗青岳指著喷口。
    “每个地方都不合理。”
    “工质电离效率不合理。”
    “束流约束不合理。”
    “推力密度不合理。”
    “热管理也不合理。”
    “可它偏偏又跑出来了。”
    这话一出,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远站在旁边,心臟砰砰直跳。
    他本来以为,两个专家来了以后,会先质疑,会先否定,会先说赵启明搞错了。
    结果没有。
    他们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確实有问题。
    而且问题大得离谱。
    沈砚舟没有再浪费时间。
    他直接转身,对身后的研究员说道:
    “重新接线。”
    “把我们的採集系统接上。”
    “工质流量从最低档开始。”
    “能量输入分十级递增。”
    “所有数据实时备份。”
    “喷流靶材换成三层复合防护板。”
    罗青岳也立刻说道:
    “把高速摄像机架起来。”
    “我要看喷流成形过程。”
    “还有磁场分布传感器,全部布上。”
    “先別急著追求推力,先跑稳定性。”
    十几名研究员立刻动了起来。
    方远看得头皮发麻。
    他昨晚和赵启明忙了一夜,也只是把推进模块拆开,做了一次低功率启动。
    可沈砚舟和罗青岳一来,整个实验室的节奏瞬间变了。
    那不是“看看”。
    那是直接开干。
    像是有人把一只从未来捡回来的发动机,扔进了一群饿了三天的科研人员中间。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
    上午十点。
    第一次低流量启动。
    蓝色辉光在喷口內部成形。
    罗青岳盯著高速画面,眼睛几乎不眨。
    “束流边缘太乾净了。”
    “它不是自然扩散。”
    “它被压住了。”
    沈砚舟看著推力曲线。
    “稳定性比昨晚还好。”
    “能量输入再上一档。”
    中午十二点。
    第三次启动。
    喷流长度增加。
    防护靶表面出现清晰灼蚀痕跡。
    一名研究员看著数据,声音都有些发颤。
    “沈总工,能量转换效率异常。”
    “异常到什么程度?”
    “比我们现有模型预测高太多。”
    沈砚舟没有骂人,也没有说不可能。
    他只是盯著数据,沉声道:
    “继续跑。”
    下午三点。
    第七组数据出来。
    罗青岳坐在电脑前,把几条曲线叠在一起。
    越叠,他的呼吸越重。
    “它有规律。”
    赵启明立刻走过去。
    “什么规律?”
    罗青岳指著屏幕。
    “工质流量、输入功率、约束场强度、喷流稳定性。”
    “这几组参数之间不是乱的。”
    “它有一套非常完整的控制逻辑。”
    “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把这套逻辑解出来。”
    沈砚舟站在旁边,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也就是说,不是玄学。”
    “不是运气。”
    “也不是一次性道具。”
    罗青岳点头。
    “对。”
    “它是一个成熟工程產品。”
    这句话落下,实验室里没人说话。
    成熟工程產品。
    这几个字的分量,比任何惊嘆都重。
    如果它只是一个偶然样品,那说明有人做出了一个离谱的东西。
    可如果它是成熟工程產品,那说明背后一定有完整设计体系、完整製造工艺、完整测试流程。
    这才是最可怕的。
    晚上八点。
    实验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饭盒被堆在角落,没人顾得上吃几口。
    所有人都围著推进模块和电脑屏幕。
    一组又一组数据被跑出来。
    虽然他们距离完全掌握这套推进器还很远。
    但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被他们摸到了边。
    它不是不可理解的黑箱。
    它的结构逻辑能拆。
    它的工质路径能测。
    它的喷流状態能復现。
    它的控制参数虽然复杂,但不是无跡可寻。
    沈砚舟看著最新一组数据,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个月。”
    赵启明看向他。
    “什么一个月?”
    沈砚舟指著屏幕。
    “给我一个月。”
    “把这个推进模块完整跑一遍。”
    “把每一组场强、功率、工质流量、喷流稳定性的对应关係全部建出来。”
    “我们至少能吃透它的核心控制逻辑。”
    罗青岳补充道:
    “復刻原版还不敢说。”
    “但做出一台低配验证样机,有机会。”
    “如果材料和加工工艺没有卡死,后面工程放大也不是梦。”
    方远听得眼睛都直了。
    “一个月?”
    “这东西一个月就能搞明白?”
    罗青岳看了他一眼。
    “不是搞明白全部。”
    “是拿到方向。”
    “真正难的是不知道门在哪。”
    “现在门已经在眼前了。”
    沈砚舟接过话。
    “这台东西,把门给我们打开了。”
    “它把最难的路线选择、结构设计、参数范围,全摆在了我们面前。”
    “剩下的是验证,是建模,是反推。”
    “当然也很难。”
    “但和从零开始比,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方远喉咙发乾。
    他看向那台推进模块。
    忽然觉得它不像发动机。
    更像一张答案卷。
    虽然上面的解题过程他们还没完全看懂。
    但至少答案是真的摆在了那里。
    晚上十一点。
    实验室终於短暂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