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立高中的课程安排一向很宽鬆,午休时间结束后,再上两节无关紧要的副课,就到了放学的时间。
    橘井响是標准的归家部成员,对参加任何社团活动都提不起丝毫兴趣。下课铃一响,他便收拾好书包,准备第一时间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校园。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个正准备去参加弓道部活动的观月美玲身上。
    他迈步走了过去。
    “观月同学。”
    “橘井同学?有什么事吗?”观月美玲看到他去而復返,有些意外。
    “神社的事情,让你心情不太好吧。”橘井响看著她那双虽然努力想挤出笑容,却依旧掩盖不住忧愁的眼睛,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道。
    “附近新开了一家法式甜品店,听说他们家的马卡龙做得非常正宗。作为你今天午饭的报答,我请客。”
    橘井响毫无徵兆地对她发出了邀请。
    观月美玲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瞬间宕机。
    他……他在邀请我?
    放学后?去甜品店?
    这是……约会的意思吗?!
    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猛地从胸口窜上大脑,她的脸颊“轰”的一下,莫名其妙地就开始发烫,连心跳都漏了好几拍。
    “那个……我……”她有些语无伦次,慌乱地摆著手,“我去社团请个假,你……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也顾不上橘井响的反应,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转身就朝著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跑去。
    衝进洗手间,观月美玲先是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地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努力让自己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冷静下来。
    然后,她颤抖著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line上找到了一个备註为“琴子学姐”的联繫人,飞快地发送了一条消息。
    【美玲:琴子学姐!他……他邀请我去甜品店了!】
    手机的另一端,几乎是秒回。
    【琴子学姐:哦?真的吗?干得漂亮!看来我的计划奏效了!加油,美玲学妹!振兴紫峰神社的荣光,就全靠你了!冲啊!】
    看著屏幕上那热情洋溢、充满了煽动性的话语,观月美玲靠在冰冷的洗手台前,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有些复杂的苦涩笑容。
    几分钟后,重新整理好仪容,补了一个淡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的观月美玲,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洗手间,在校门口与早已等在那里的橘井响会合。
    橘井响此时正靠在校门口的墙边,低著头,百无聊赖地玩著手机。
    看到她过来,他很自然地抬起头。
    “走吧。”他说著,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举了举自己的手机,“对了,我们好像还没交换过line吧?方便吗?”
    “啊……方、方便的!”
    观月美玲的心又是一阵狂跳,连忙拿出自己的手机,手忙脚乱地和他交换了联繫方式。
    离开学校后,两人並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橘井响口中的那家甜品店並不远,就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商业街上。
    一路上,观月美玲的心里就像揣了一整窝的小鹿,在疯狂地乱撞。
    【这……这应该算是约会吧?】
    【待会儿到了店里,该聊些什么话题才好呢?聊他喜欢看的书?还是聊最近流行的电影?】
    【吃完甜品之后呢?他会提议继续去逛街吗?还是会去看电影?】
    【万一……万一他吃完甜品,就要带我去酒店或者他的公寓……我该怎么办?虽然……虽然我一开始接近他,確实是抱著想要攀附橘井家的想法,可是……可是这个进度,会不会也太快了一点?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就在观月美玲满脑子胡思乱想,连他们以后孩子的名字都快想好了的时候,走在前面的橘井响,已经快步走进了那家装修精致典雅的甜品店。
    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橘井响就拎著一个打包好的精美纸袋,从店里走了出来,直接递到了她的面前。
    “喏,这个就是我说的谢礼。”
    他將那个还带著一丝余温的甜品礼盒塞进观月美玲的手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我接下来还有点別的事情,就不送你回家了。路上小心。”
    说完,橘井响冲她挥了挥手,果断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只留下观月美玲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里拎著那份包装精美的马卡龙套餐,任由傍晚的冷风吹拂著她凌乱的头髮和那颗拔凉拔凉的心。
    “约会……就……就这么结束了啊?!”
    她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终於从这堪比过山车一样的大起大落中反应过来。
    自己,这是被彻头彻尾地甩了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羞愤涌上心头,让她眼眶一热,差点当场哭出来。
    她满腔的复杂情绪无处发泄,只好再次掏出手机,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媳妇一样,向line上的那位“琴子学姐”寻求安慰和吐槽。
    【美玲:(大哭)(大哭)(大哭)】
    【琴子学姐:?怎么了这是?约会不顺利吗?】
    【美玲:他……他根本就不是想和我约会!他只是把我叫出来,然后把这个甜品塞给我,就自己走了!走了!!!】
    【琴子学姐:……】
    【琴子学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隔著屏幕,观月美玲仿佛都能听到对方那毫不掩饰的、震耳欲聋的爆笑声。
    【琴子学姐:抱歉抱歉,我没忍住。不过,这还真像是响那个木头脑袋能干出来的事啊。我早就跟你说了,那傢伙的情商低得可以,我估计在他眼里,你跟路边的电线桿子,可能都没什么区別,他根本就没把你当成一个同龄的异性来看待吧?】
    【美玲:(心碎)】
    【琴子学姐:好了好了,別难过了。对了,跟你说个正事,最近东京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哦。你绝对想不到,传说中的鬼神,居然真的存在誒。】
    【美玲:?真的假的?】
    【琴子学姐:我还能骗你?我把我托关係搞到的一手视频发给你看看,场面有点血腥,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哦。】
    紧接著,一个mp4格式的视频文件被发送了过来。
    ……
    紫峰神社坐落在东京的近郊,就算是从市中心搭乘最快的电车,也需要花费不短的时间才能到达。
    当观月美玲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重新踏上通往自家神社的那条熟悉山道时,天边的夕阳,已经如血一般殷红。
    走在通往紫峰神社的林间小径上,她目之所及的一草一木,都让她感到无比的怀念和亲切。
    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和父亲唯一的家,更是她们观月家族传承了数百年的最后结晶。
    可是,这个家,马上就要保不住了。
    日本的宗教界,向来都和政界有著密不可分的联繫。当她们观月家曾经依附的那位政治盟友轰然倒台之后,她们在神道教內部的地位,也便隨之一落千丈,日暮西山。
    “如果……如果再找不到一个新的、足够强大的盟友……这座神社,就真的要被那些人夺走了……”
    观月美玲知道,自己这一代的观月神主,也就是她的父亲,性格太过软弱善良。指望他去那些政客之间斡旋,重新为家族寻找靠山,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振兴家族的重担,最终还是落在了她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女身上。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那个甜品店的袋子,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我是不是……该更果决些呢?橘井同学,看起来也不像坏人的样子。”
    咬紧嘴唇,观月美玲怀著自怨自艾的心情踏上参道,从这里抬头就能望见紫峰神社的鸟居了。
    紫峰神社的山门,因为常年失修,已经显得有些破败不堪。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人手不足、资金短缺,她们观月家,早就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养护这么大一片道场了。
    走进神社的院內,观月美玲下意识地就想和往常一样,先去跟父亲打个招呼。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平时这个时间点应该空无一人的神社內殿,此刻竟然隱隱有访客的声音传来,而且,似乎还伴隨著激烈的爭执声。
    观月美玲心中好奇,躡手躡脚地凑了过去,躲在转角的阴影处,侧耳倾听。
    结果,她听到的,却是足以让她毛骨悚然、浑身冰冷的话语。
    “观月神主,我们之前说好的,是宽限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但是,我们教主大人今天改变主意了,他希望您能够儘快做出决定,把这座道场和土地,正式转让给我们美愿教团。”
    一个彬彬有礼,却透著一股子阴冷气息的男人声音说道。
    “紫峰神社目前所有的外债,都已经转到了我们美愿教团的名下。所以,我们现在提出的要求,在法律层面上,是完全合理合法的。”
    “希望观月家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的负隅顽抗了……神主先生,您应该也不希望,您那位正在上高中的宝贝女儿,在放学的路上出什么意外吧?我们教团的行事手段,您应该也是有所耳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