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今天也照样要工作/上学。】
    秉持著这样的理念,文京都立高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学校周围明显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警车、电视台的採访车还有车窗全黑的麵包车密密麻麻的停在道路的两侧。
    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等待投餵的鸭子,脸上混杂著焦急、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相机的镜头在晨光下闪著光,麦克风像是隨时准备出击的长矛。
    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採访鬼之巫女——观月美玲,想办法从这位侍奉鬼神的女高中生身上得到有关於茨木童子的情报。
    “还真是壮观啊。”
    橘井响背著书包,嘴里叼著一根便利店买的能量棒,就如同一个普通的男高中生,走马观花地欣赏著眼前这片由他一手导演的盛况。
    他看著那些记者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看著那些停在路边、车窗漆黑得看不见里面的车,心里没什么波澜。这些人,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是为他的剧本增添真实感的群眾演员。
    有关於观月美玲的情报,並非什么绝密资料。
    只要是有点手段的人,无论是媒体还是政府机构,都能轻易查到她就读的高中。
    但……她真的会来上学吗?
    在昨天晚上才刚和茨木童子於新宿放了一把火,製造了一件在普通人看来极其恶劣、造成了至少百人伤亡的血案之后?
    一个正常的女高中生,在经歷了那种场面后,恐怕早就嚇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吧。
    就在橘井响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掛著政府牌照的特製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前方不远处。这车看起来就和周围那些普通车辆不一样,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副驾驶的车门迅速打开,一个穿著笔挺西装、戴著墨镜的男人快步走下来,动作干练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身穿制服的观月美玲提著书包,从车上从容地走了下来。她的步伐依旧优雅,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昨天晚上那场腥风血雨对她毫无影响。她看到了不远处的橘井响,甚至还对著他露出一个公式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以往的侷促和犹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陌生的、带著距离感的从容。
    “你还真的敢来学校啊……”
    橘井响眉头轻轻一挑,下意识地向周围扫视了两眼。
    果不其然,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鯊鱼,见到鬼之巫女现身,那些在校门口蹲守了半天的好事者们立马骚动起来,潮水般地围了过来。
    “观月小姐!请问关於昨晚新宿的大火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茨木童子真的是传说中的恶鬼吗?您作为她的巫女,是否和她签订了某种契约?”
    “请问您对美愿教团有什么看法?这次的袭击是否是针对他们的?”
    闪光灯疯狂地闪烁,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各种问题像是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嘈杂得让人头疼。
    但还没等这群人靠近,一水的黑西装墨镜男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像一堵移动的墙,默不作声地挡在了观月美玲的周围,將所有的喧囂和骚扰都隔绝在外。他们一言不发,但身上那股冰冷的气场足以让任何想要硬闯的人掂量一下后果。
    “呵呵,橘井同学是在担心我吗?”
    观月美玲的声音在橘井响耳边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被那群黑衣人不动声色地护在中心。
    “不必如此,这个社会总是对强者充满了宽容。”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篤定。
    “就算我昨天带著恶鬼杀掉了一些人渣,但只要和某些大人物打打交道,做一些表面功夫,就算是世纪惨案也能当做开玩笑一样揭过。”
    橘井响的意有所指,观月美玲当然能明白。
    她知道,在橘井响的眼中,自己或许还是那个需要人担心的、柔弱的同班同学。但她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所作所为,虽然在自己看来完全问心无愧,但在外人看来,终究是残忍凶暴的。
    网络上那些人已经开始把她称为“鬼巫女”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才不会在意茨木童子所杀的人是不是罪有应得,他们只会下意识地把与鬼同行的少女,当做和恶鬼一类的、不祥的巫婆。
    恐惧、排斥、唾骂……这些她早就预料到了。
    但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敬畏和权力。
    “就算这样,你也还是很辛苦吧。”橘井响看著她,语气平淡地说道,“看起来身边的空气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他能感觉到,围绕在观月美玲身边的,不再是那种贫穷和窘迫带来的压抑感,而是一种混杂著力量、危险和疏离的奇特气场。她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罩子保护了起来,也同时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
    观月美玲故作轻鬆的样子,橘井响一眼就能看破。
    毕竟昨天一晚上,观月美玲都在通过令咒和他的“马甲”【茨木童子】进行断断续续的交流。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少女的內心经歷了何等剧烈的挣扎和转变。
    根据对方通过令咒传递来的消息,紫峰神社和日本政府的高层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新宿大火造成的破坏和影响,官方层面不会再追究,但作为交换,观月美玲必须“控制”住茨木童子,不让这头喜怒无常的恶鬼再胡乱跑到街上杀人。
    除此之外,日本政府还希望能从观月美玲这里,获得一些关於茨木童子口中说出的情报、甚至是她身上掉落的毛髮、皮屑之类的东西,用於研究。
    相对应的,观月家在神道领域的地位將会得到恢復,紫峰神社也能获得大量的资金补助和政策扶持。
    昨晚,在神社那间破旧的会客室里,观月美玲对著空无一人的神龕,將这些条件一一复述。
    “茨木童子大人,以上就是官府开出的价码了。”
    “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这是振兴神社和家族的好机会。”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紧紧攥著衣角的手,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但如果您不满意,我会立刻回绝这些条件。一切都以您的意志为准。”
    在通讯的最后,观月美玲向茨木童子说出了这么一段话,將最终的决定权交了出去。
    而那个自称进入了紫峰神社地下灵脉沉睡——实际则是回家睡觉的【茨木童子】,是这样回应的。
    “这种事情,汝自行决定就好。”
    橘井响扮演的茨木童子,用一种慵懒而又傲慢的语气,通过精神连结传达了她的“旨意”。
    “反正在酒吞回归之前,吾也没有兴趣再去京都取乐。每天吃吃喝喝睡睡觉,倒也不错。”
    “有官府的供奉也挺好——不过,嘻嘻……千万不要指望鬼会遵守契约哦。”
    “说不定什么时候,吾就又想要大开杀戒了。到时候,汝可要准备好更多的祭品才行。”
    茨木童子用很隨意的语气答应了日本政府提出的条件,但她会不会遵守承诺,又能保持安分多久,都是个未知数。
    观月美玲也明白这一点。她知道,自己脚下的这条路没有回头箭。或许紫峰神社早晚会沦落为真正的恶鬼巢穴,而她观月家,也会成为京都万眾唾弃的对象。
    但那又如何呢?
    早就已经……无法回头了不是吗。
    “橘井同学说得对,在经歷了一些事情之后,我也成长了很多呢。”
    观月美玲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她看著眼前的橘井响,脸上露出一个真实的、带著些许苦涩的微笑。
    “明白了前行所必须要肩负的代价……以及现实世界的残酷。”
    心中略过许多记忆,观月美玲知道自己是走在一条不归之路上。
    可她又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她只不过是在人生的转折点,被命运的洪流推著,隨波逐流地走到了恶鬼的身边而已。
    至少……比那些被美愿教团逼得家破人亡的可怜虫要好。
    至少,她现在拥有了保护自己和神社的力量。
    “一下子就说出了很有深度的台词呢,如果是其他人这么说话,我一定会觉得对方是中二病。”橘井响挠了挠头,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回应道。
    “但观月同学你来说,莫名就很有说服力了。”
    作为和观月美玲同行的【恶鬼】,橘井响当然理解对方的心路歷程。他知道,这个女孩正在用一层坚硬的外壳,来包裹自己那颗依旧柔软的內心。
    “谢谢你的安慰,橘井同学。”
    观月美玲的笑容柔和了一些,似乎橘井响这种轻鬆的態度,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点。
    “不过我们的交集,恐怕就要到此为止了。”
    “你应该也明白,我们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两人在黑西装墨镜男的护送下,穿过喧闹的人群,来到了文京都立高中的校门口。
    在进入学校的大门之后,那些烦人的记者和身份不明的人员就不能再跟进来了。
    可观月美玲並没有走向他们所在班级的方向,而是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橘井响说出了类似绝交的话语。
    橘井响看著她,没有说话,等待著她的下文。
    “其实我今天来学校,是为了办理退学手续。”
    观月美玲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让她那身普通的校服看起来也多了几分不真实感。
    橘井响愣了一下,虽然他大概猜到了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时,还是觉得有些突然。
    “毕竟谁也不想和杀人凶手在一个教室上课吧……说不定会被坏心眼的鬼巫婆下诅咒什么的?”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
    “呵……我也只是开玩笑,下咒什么的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那笑声很轻,带著一丝苦涩和释然。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新的身份,也接受了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为学费和生活费发愁的普通高中生观月美玲,而是侍奉大江山恶鬼的巫女,是世人眼中危险而不祥的存在。
    她和这个充满了阳光、欢笑和青春烦恼的校园,已经格格不入。
    橘井响沉默地看著她。他知道,观月美玲说的是事实。就算学校顶著压力不让她退学,那些同学和老师,又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呢?恐惧、排斥、敬而远之……她会被彻底孤立,成为一个活在人群中的孤岛。
    主动离开,对她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啊……”橘井响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一些“別走”或者“事情没那么糟”之类的废话。他知道,那些话毫无意义,只会显得虚偽。
    观月美玲似乎对他的反应並不意外,她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真诚了一些。她知道橘井响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总能看透事情的本质。
    “最后就是……多谢你昨天的好意。”
    她对著橘井响,郑重其事地说道。
    昨天,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橘井响的出现,给了她一个宣泄的出口,那份甜点礼物也间接促成了她与茨木童子的相遇。
    ……虽然那份“好意”的背后,是橘井响精心布置的棋局,但从观月美玲的角度出发,这份善意是真实的。
    “报答什么的,就请等来世吧。”
    少女提著书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缓缓地向后退出半步,然后用最標准的礼节,对著橘井响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躬,既是道谢,也是道別。
    道別那个曾经的、平凡的自己。
    道別这段短暂却又深刻的、与“同类”相伴的校园时光。
    当她再直起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橘井响一眼,然后转身,在几名黑衣人的护送下,朝著教务处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的留恋。
    橘井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久久没有动弹。
    “来世吗……”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我看不必等这么久……”
    如果没记错的话,观月美玲昨天晚上就订了一批点心,准备在今天晚上供奉给茨木童子吧?
    有免费的甜品享用,他可不会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