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大火发生之后的第三天,在各方面的调查和取证都基本盖棺定论之后,代表著各方势力的发言人也纷纷在新闻媒体上宣布了自己的观点和对策。
    整个日本社会,就像一锅被投入了巨石的沸水,彻底沸腾了。
    日本警察部门在警视总监亲自带领下,召开了一场气氛沉重的新闻发布会。发布会一开始,一群高级警官就齐刷刷地对著镜头九十度鞠躬,为他们在这次事件中的“无能为力”向全国人民道歉。
    道歉之后,话锋一转,警视总监就开始声泪俱下地向政府索取更多的经费,要求更换更好的装备,引进更先进的技术,以及成立专门的对策部门,用来应付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的超自然袭击案件。
    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將这一幕记录下来。民眾们看著电视里声情並茂的警官,有人同情,有人嘲讽,但更多的人,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恐慌。
    连警察都对付不了的怪物,那我们普通人该怎么办?
    在这场新宿大火中的最大“受害者”——美愿教团,也拿出了他们相应的说辞。
    在一个深夜访谈节目上,美愿教团的发言人面对主持人尖锐的提问,一脸悲痛地宣布,经过教团內部的“神启调查”,已经查明,死在新宿分部的斋藤盛副教主,实际上是一个贪污教团公款、私下里胡作非为、败坏神明声誉的叛徒。
    至於袭击了美愿教团新宿分部的茨木童子,那根本不是什么罪人,而是“美愿之神”座下的一位护法神將。因为无法容忍叛徒的行径,所以才特意显化实体,下凡来替神仙教主清理门户的。
    这样的连篇鬼话有多么离谱自不必多说,任何一个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荒谬。
    但美愿教会也不指望这通瞎话能糊弄得了谁,他们只需要给那些被他们洗脑至深的信眾一个继续相信的理由就足够了。
    除了日本警视厅和美愿教团,这两个受到新宿大火影响最大的相关势力。
    还有另一群人,对茨木童子的再袭京都反应最为激烈。
    而作为天生的政治动物,那些议员和政客们更是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迅速行动起来。
    一时间,全国各地都出现了他们的身影。他们在街头,在议会,在电视台,进行著慷慨激昂的演讲和宣传。
    他们用各种唬人的口號和主义,比如“强化国家安全”、“守护国民生命”、“建立超凡秩序”等等,向选民们描绘著一个安全稳定的未来,要求民眾把宝贵的选票投给自家的政党。
    “鬼神的力量是不可控的!除非能將这份力量牢牢掌握在国家手中,否则,像茨木童子这样的存在,就必须被消灭!只有这样,才能让广大国民安心生活!”
    在东京下辖的某个县的市民广场上,年轻的眾议院议员上原鲜明,正站在临时搭建的演讲台上,对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发表著他的政见。
    他今天演讲的主题,正是和鬼神有关的。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面容英俊,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他主张,要么由国家出面,彻底控制鬼神,將其收为国用;要么就集中力量,彻底消灭鬼神。绝不能允许这种不可控的超凡力量游离於国家掌控之外,对民眾的生命財產安全造成威胁。
    许多不知情的听眾完全相信了他的说法,看著这位年轻英俊並且气质亲民的议员,纷纷献上了热烈的掌声。他们觉得,这才是真正为民著想的好官。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位在台上义正言辞,坚定要求国家出手控制超凡力量的议员,实际上正是美愿教会最大的幕后保护伞。
    他甚至,亲眼目睹了茨木童子被召唤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个血腥的夜晚。
    演讲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
    上原鲜明面带亲和的微笑,不断地向台下的支持者们挥手致意,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爱民如子的政治明星。他耐心地和前排的几位老人握了握手,甚至还抱起了一个被母亲带来的小孩,在镜头前留下了一张完美的合影。
    直到坐进那辆能抵御子弹的黑色专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囂,他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漠然。
    “去下一个地点。”他对著司机冷冷地吩咐道,然后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平稳地启动,匯入车流。
    他没有立刻前往下一个演讲地点,而是让司机开到了一家高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在那里,一个穿著廉价西装、看起来畏畏缩缩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候多时。看到上原鲜明的车开过来,他立刻点头哈腰地跑了上来。
    “上原议员,您辛苦了。”男人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想要为上原鲜明拉开车门。
    “滚开。”
    上原鲜明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个男人一眼,径直朝著一部专用电梯走去。
    男人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跟了上去,一路上不停地匯报著什么。
    “……教主大人对您今天的演讲非常满意,他认为这极大地安抚了信眾们的情绪。”
    “……关於斋藤盛那个叛徒的资產清算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资金都已经转入了指定的帐户。”
    “……您吩咐的下一场『仪式』,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隨时可以开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废物。”
    在进入到绝对私密的空间之后,上原鲜明终於开口了,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摘下自己的金丝边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仔细地擦拭著镜片,一边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吐出两个字。
    那个美愿教团的联络员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上原……上原大人,我……”
    他话还没说完,上原鲜明突然抬起脚,穿著昂贵手工皮鞋的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小腹,將他整个人踹倒在地。
    眼镜的镜片被踩得粉碎,深深地扎进了男人的脸颊,鲜血立刻就流了出来。
    但上原鲜明毫不在意,他脚下用力,一下一下地碾著男人的头,就像在碾死一只令人作呕的蟑螂。
    “茨木童子,是我们召唤出来的。”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结果呢?结果却被那个破落的紫峰神社给摘了桃子!”
    “你们这群饭桶!连一个召唤出来的鬼神都看不住!养你们有什么用!”
    “这可真是……奇耻大辱!”
    他每说一句,脚下的力道就加重一分。男人的脸已经血肉模糊,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身体因为剧痛而不断抽搐。
    “真是没用的东西,连惨叫都这么难听。”上原鲜明厌恶地皱了皱眉,仿佛脚下踩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滩烂泥。
    他宣泄著自己心中的怒火,又狠狠地踢了男人几脚,直到对方像一摊烂肉一样瘫在地上,几乎没了声息,他才停了下来。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顶层的总统套房。
    上原鲜明整理了一下自己没有丝毫褶皱的西装,重新戴上一副备用的眼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迈步走出了电梯。
    而被他打得半死的那个联络员,却挣扎著从地上爬了起来,用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对著上原鲜明的背影,露出了一个狂热而又幸福的笑容。
    “呜……能被上原神使鞭打,是在下的荣幸……感谢神使的惩戒……”
    他一边吐著血沫,一边喃喃自语。
    在他这种被深度洗脑的信徒眼中,上原鲜明就是“美愿之神”在人间的使者,他的一切行为,都是神意的体现。被他殴打,就是被神明净化,是一种无上的光荣。
    上原鲜明对身后那滩烂泥的反应毫无兴趣。他走进宽敞的套房,一个早已等候在此的教团高层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递上了一台平板电脑。
    “上原大人,这是您吩咐准备的『仪式』的流程,请您过目。”
    上原鲜明接过平板,隨意地翻看了几页,上面详细记录著仪式的地点、时间、祭品的资料,以及每一个步骤的细节。
    “按照您之前的吩咐,这次的仪式,完全仿造了茨木童子被召唤时的那一次,所有的细节都进行了一比一的復刻。”那名高层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地点也选在了文京区的一处独栋住宅,保证不会有外人打扰。今天晚上就能开始。”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请问……您是否要亲自到场?”
    上原鲜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划动著屏幕,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那是从当初那场直播中截取下来的,最清晰的一张茨木童子的正面照。照片上的鬼之少女,脸上沾著血污,却露出了一个天真而又残忍的笑容。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对生命的漠视和绝对的傲慢。
    上原鲜明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著照片上那张可爱又狰狞的小脸,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近乎病態的沉醉和痴迷。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
    当那道娇小的身影从血泊中站起,用那双鬼爪轻易撕碎活人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的战慄和兴奋。
    那才是真正的力量!那才是真正的生命形態!凌驾於一切规则和道德之上,隨心所欲,肆意妄为!
    “我们才是同类啊,茨木童子……”他低声呢喃著,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渴望。
    “看著你这张美丽而又残酷的小脸,我的心情就难以自制。”
    “简直要,忍不住想要现在就起飞了~”
    他嫉妒。
    他疯狂地嫉妒那个叫观月美玲的女高中生。凭什么?凭什么那样一个平凡、弱小的女孩,能够成为如此伟大存在的御主?
    应该是他!只有他,才配站在鬼神的身边!只有他,才能理解这份力量的美妙!
    “当然。”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我当然不能错过这第二次鬼神召唤仪式。”
    上原鲜明现在的计划有两个。
    一,是通过政治手段,不断地向政府高层施压,逼迫他们对紫峰神社採取强硬措施,最终將茨木童子从观月美玲手中夺过来。
    二,就是让美愿教会再度举行鬼神召唤仪式,召唤出另一位强大的存在。
    第一个计划目前看来可能性极小。
    茨木童子在新宿展现出的、堪比一个现代化军团的破坏力,已经彻底嚇破了政府里那群胆小鬼的胆。他们现在生怕触怒了这头恶鬼,引来鬼神的报復,所以才会对观月家开出那么优渥的“停战契约”,把她当菩萨一样供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第二个计划的诱惑力就变得无比巨大。
    如果……如果这次的活祭仪式,又能召唤出一位类似茨木童子的鬼神……
    上原鲜明坚信,凭藉自己远超那个女高中生的心计和交流能力,他一定能和新的鬼神达成契约,成为鬼神的御主。
    到那时,他將拥有世俗的权力和超凡的力量。
    整个日本,都將匍匐在他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