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微明同陈虎一前一后出了屋,走在田埂上,陈虎频频回头,目光穿过半掩的屋门,落在彩蝶身上。
    她倚著门框,朝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放心去,他这才喘了口气,转身快步跟上纪微明,引著他往罗老汉屋舍方向走去。
    陈虎见离家已远,脚步一顿,笨拙地行了一礼:“前辈…谢谢你救了彩蝶。”
    他直起身,將一只粗布口袋和一个旧葫芦递过来,“前辈,这是我自己酿的酒,养了很多年了,可惜彩蝶不让喝,至於这袋子里是何物,前辈自己看罢。”
    纪微明一笑,接过葫芦和布袋,打开那布袋一看,里面赫然是几块灵石。
    他眉毛轻扬,诧异地朝陈虎看去。
    “前辈…这灵石,是我在给刘寨送粮时,在他那边的山下捡到的…”
    陈虎见他打开,缓缓开口。
    “哦?你倒不是我以为那般淳善了。”
    “什么?前辈你在说什么…”
    陈虎眉头一皱,不解。
    纪微明似笑非笑,对於陈虎的言下之意心若明镜,这人竟想利用自己去对付刘家寨。
    刘家寨山脚下能捡到灵石,这可不是什么“天材地宝偶落凡尘”的巧合。
    要么是刘家寨附近有灵脉,要么是旁人丟的被陈虎捡了去,至於这种情况,可以忽略不计。
    至於为何利用自己去对付刘寨,无非是因为那刘公子要强抢他妻子罢,他无力反抗,便將主意打到了自己这个“前辈”头上,好一手借刀杀人。
    纪微明眼神逐渐冰冷,庚金之气自指尖溢出,他本有意出手解决这件事,可主动是一回事,被利用又是另一回事。
    这时,陈虎这才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猛地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前辈,我没那意思,你理解错了。“
    “我只是听人说刘家寨的寨主是个定五行境修士,想著前辈若是打得过,便可夺了那灵脉,我绝没有利用前辈的意思,真的!”
    纪微明眼睛微眯,运起金手指扫了一眼,陈虎词条间无非“真心悔过”“惶恐不安”之类,確不是说谎。
    这人只是嘴笨,说话不过脑子,无城府在身,那点微末的算计全用在彩蝶身上了,倒並非存了什么坏心。
    他摇了摇头,散了指尖最后一点庚金之气,心底那点被算计的不快也隨之淡去,也罢,和一个直肠子的农家汉较什么劲。
    “你且离去罢,无须相送了。”
    纪微明淡淡开口,也不提是否要去爭夺灵脉。
    陈虎跪在原地,等了片刻才缓缓起身,鲜血自他磕破的额角流出,顺著黝黑的脸颊滑落。
    他浑然不觉,只是朝纪微明郑重地拱手一礼,便转身回走。
    …
    纪微明望著他摸黑离去,脚步顿顿,思绪渐渐。
    他立在原地半响,拨开葫芦塞子,將其中酒一口饮下,虽为浊酒,味道却是不错。
    前世有梟雄曾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现在看来,倒也不是那么回事。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在长久的算计之中,自己是否失了那点赤子之心?
    方才陈虎跪在地上磕头时,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审视。
    审视这农汉是不是在演戏,是不是在利用他,是不是在算计他。
    直到运起金手指,確认那份惶恐与悔意货真价实,才肯收手。
    什么时候开始,他连一个凡人农夫磕头都要先验一验真假了。
    前世在地球上,他並非如此,挤地铁时给老人让座云云。
    那些事不值一提,做了便做了,从未想过对方是否別有用心。
    可如今在这仙侠世界里,修了道,握了剑,有了藏灵境的修为和能看穿万物词条的眼睛,却丟了当初那份赤心。
    念及此,纪微明心中灵台倏忽清明,这清明来的突然,却又是理所当然,他的神识也在此刻隨灵台扩展涨了几分。
    “师尊…原是这般。”
    他似有所悟,呢喃一句。
    …
    彩蝶见陈虎回来,额上鲜血顺著脸颊往下流,心头一紧,连忙迎上前去,伸手用袖口轻轻拭去他额角的血痕。
    “娘子莫担心,天黑不见路,磕了一下头。”
    陈虎咧嘴笑了笑,笨拙地別过脸去,不让她多看。
    彩蝶的手顿了顿,没有戳破他这拙劣的谎言,这种伤口,她曾经也有过,怎么骗得过去?
    “虎哥,天时不早了,快歇息罢。”
    彩蝶悽然一笑,在陈虎诧异的目光中檀口轻张,吐出一口粉红之气。
    陈虎毫无防备,粉红之气迎面拂过,他眼神瞬间涣散,身子晃了两晃,便软软地往后倒去。
    彩蝶早有准备,伸手將他接住,將他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头,半拖半抱地將他扶回床上。
    她替他脱了那双沾满泥的破草鞋,將被子仔细掖好,又伸手轻轻抚过他额头上那道磕破的伤口。
    “虎哥,我本是红尘子女,得你钟爱已是三生有幸,不可再有所贪恋了。”
    彩蝶轻抚著陈虎额头的伤,眼神闪过追忆,那日她被师姐追杀至此,走投无路之际以秘法自损修为,才侥倖逃脱,跌落在无人山林之中。
    本以为就此身死道消了,却不料被一个上山砍柴的农家汉子背回了家,照顾至今。
    她敛起思绪,低头在陈虎额上轻轻一吻,滴滴晶莹滑落,隨即起身,推门,朝著刘家寨走去。
    纪微明的到来让她意识到,哪怕这地方再怎样偏僻,也是会有修士来此,自己又能躲到何时?
    不如便还了陈虎的情,出手解决了刘家寨一事,况且,此事也有她的因果在里头。
    她知道刘家寨的寨主是个定五行境修士,修为远超现在的自己,那又如何?
    自己修为虽已跌落,却有秘宝在身,无非是一命换一命罢了,这样一来,师姐也不会追查到此了。
    她固然是魔道中人,亦是有情之人,岂能知恩不报。
    明月高悬,夜风阵阵,吹的山谷一啸又是一啸。
    彩蝶取出怀中那枚簪子,心念微动,手中光华一烁,化作一柄玉如意。
    隨即抬眼一望,刘家寨正立於一座高山之上,灯光大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