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娃子领命之后,立刻带著数名特务连的精干士兵动手清理庭院。
    断肢残骸、染血的桌椅碎木被迅速规整到院落角落,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客栈中庭便腾出了一块开阔平整的空地,足够用来布设法坛。
    林生翻出早已备好的香烛、糯米、硃砂以及桃木令旗,开始布置,在士兵搬来的长案上点好了香烛。
    清玄道人主动上前帮忙,凭藉自身深厚的阵法造诣,以八卦盘定位,迅速在地面用硃砂勾勒出规整的阵纹,八个方位依次埋下桃木钉,將整个院落绘成了一座法阵。
    慧觉大和尚则绕著客栈院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法坛的正北方向,单手將禪杖往地上一杵,沉重的杖身稳稳扎入泥土,铁环静止垂落,不再发出响动。他本人则盘膝坐於禪杖一侧,默诵经文,如同就地生根了般。
    一直缩在队伍末尾的皮半仙,此时也从油腻的褡褳里小心翼翼取出两根通体暗红、雕琢著梅花纹路的短钉,指尖摩挲著钉身陈旧的刻痕,神色难得郑重。他没有贸然上前打扰眾人布阵,而是沿著院落外墙缓步游走,时不时弯腰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嗅闻,或贴在墙边,也不知在干嘛。
    王胜单手將百炼钢刀斜握,站在法坛外侧,目光扫视著整个客栈。在紧张的忙碌中,天边最后一缕余暉彻底沉下,夜幕如同墨布般笼罩下来,周遭气温骤然下降,明明是初夏时节,院落里却泛起刺骨的寒意,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宛若亡魂哀鸣,原本就阴冷的气氛变得更加可怖。
    见天色彻底暗下来,王胜朝著三娃子吩咐道:
    “法坛已经布置妥当,你带特务连撤出庄子,在外围各个路口布防即可。若发现尸妖踪跡鸣枪示警即可,而后自行退去,决计不可对其发动攻击。”
    王胜心里清楚,寻常枪械对付这类强大邪祟收效甚微,连之前的任老太爷,普通枪械都不太打得动,就別说这么凶的尸妖了,起码以他部下目前的火力强度,是对付不了这种等级的邪祟的,如果他现在有什么重炮集群或者近防炮这种级別的火力,或许还会尝试一下,但就只是些步枪便强行让士兵去对付邪祟,那只会白白造成士兵伤亡,好不容易拉点队伍起来,这样消耗他也心疼。
    三娃子也知其中利害,即便对王胜独自留在此处有些担心,但也立刻领命,带著特务连迅速撤出小张庄。
    很快,庄子內部便只剩下林生、王胜等五人,偌大的村庄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少了百来名士兵,周遭阴冷压抑的氛围愈发浓烈。
    法坛之上,青烟裊裊升起,硃砂绘製的阵纹在夜色里隱隱透出微光。林生站在法坛主位,手中桃木剑蘸取硃砂,在空中快速勾画。
    “法坛已成。”
    林生手持桃木剑似有感应,目光望向漆黑的庄外道路。
    “砰!”
    “砰!”
    几声枪响划破了夜空,而后外围一阵躁动,这是外围士兵发现了什么开始鸣枪示警了。
    夜风骤疾,整座小张庄的阴风骤然凝滯一瞬。
    客栈里法坛的存在,简直像是这黑夜里闪闪发光的明灯,吸引了这邪祟所有的注意力。
    像林生这种有道真修起的法坛,绝大多数邪祟都是天然畏惧的,稍有点灵智的都会避之不及。
    但对小张庄这位上古存在而言,法坛的存在只觉得这玩意儿是对她的挑衅,对外围散去的士兵也不管不顾,径直就朝著中央的法坛而来。
    原本四下飘散的阴冷煞气,如同潮水般猛然回流,尽数朝著客栈庭院碾压而来。摇曳的香烛火焰瞬间停滯在,竟有股被冻住的感觉。
    一道身著鲜红古裙的曼妙身影自庄外黑暗中慢慢现身,客栈的院墙对其来说如同不存在一般,轻易便破墙而入,此时眾人才看清其模样,其容貌精致绝美,但肌肤泛著死灰般惨白,空洞漆黑的眼眸不见半点神采,艷丽红衣裹著纤细身段,每一次落脚都让地面青砖微微震颤,与柔弱外表截然相反的磅礴力量感扑面而来,沉甸甸的压迫感像一块石头一般压在了眾人心头。
    它原身是极其强大的顶级上古炼气士,其以禁法维持肉身不腐,又以阵法自封於大墓之中,像以此来熬过末法之劫,待天地灵气復甦,借尸身蜕凡成仙,成就尸解仙。
    然而末法之劫不仅没有结束,反而愈演愈烈,长眠几千年,岁月消磨了神魂,让其变得疯傻,只剩些懵懂的本能与被地煞侵入后產生的凶性,从棺材中坐起来以后都是凭著本能行事。
    因被土夫子强行挖出墓穴,无意间泄去大半煞气,再加上身处末法之世,身为邪物,受到天地压制,一身实力十不存一。
    若非如此,这等上古时期的顶级炼气士肉身所化邪物,仅凭林生几人,连直面其威压的资格都没有。
    对方不闪不避的笔入客栈內。
    院內五人瞬间全身紧绷。
    最先发难的便是清玄道人,其从背上抽出铜钱剑,指向了不远处的红衣邪祟,这把铜钱剑虽不是什么道观的传承法器,却也是清玄用心製造的辟邪之物。
    剑身以正宗的五帝钱编织,而且铜钱都是精挑细选,专挑的那种成就流通次数高的铜钱,每一枚都是沾足了烟火人气的,再加上这剑平日被供养在道观,还沾了些香火灵机,端是辟邪的好物件。
    清玄道人也不託大,没有上前交手,而是站在法坛前,用江湖上的“飞剑”之术將那铜钱剑对著还未入阵的红衣邪祟打了过去。
    然而面对疾驰而来的铜钱剑,那邪祟竟然不闪不避,向著铜钱剑直接迎了上去。
    “哗啦啦!”
    “哗啦啦!”
    就在铜钱剑飞至近处之时,那红衣邪祟抬手便抵住了剑尖,整把剑难以寸进,上面的铜钱哗啦啦的落了一地,一把铜钱剑就这样散落了一地。
    那把凝聚了清玄多年心血的铜钱剑,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捏得粉碎。百十枚铜钱四散飞溅,叮叮噹噹落了一地,在青砖上弹跳滚动,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清玄道人脸色骤变。
    她来不及心疼那把法器,因为这红衣邪祟击碎铜钱剑的瞬间,身形便已经动了。
    快。
    快得已经几乎超出了她肉眼捕捉的极限。
    那抹红色的身影在半空留下一道残影,眨眼间便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猩红的古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苍白的手掌直直探出,朝著清玄的面门抓来。
    清玄到底是混跡江湖的道人,除了玄门手段外,还有一身不俗的江湖廝杀本事。就在那红衣邪祟行动的瞬间,清玄便本能地伸手从背后抽出第二把剑——那是一柄青锋重剑,剑身宽阔厚重,足有二十余斤,是她专门用来应对近身搏杀的重剑。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女尸的手掌化爪与青锋重剑的剑身碰撞,竟溅出了火星。清玄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著剑身传来,即便她已半扎了马步压低了重心,双手抵剑也被震得虎口崩裂,双臂发麻,整个人如同被大运凌空撞了一下一般倒飞出去。
    “砰!”
    她的后背狠狠撞在院內的青砖上,將地面撞出一个凹陷的坑,蛛网般的裂纹从她落点处向四周蔓延。
    一口鲜血从清玄口中喷出,洒在胸前的道袍上,显然伤的不轻。她手中的青锋重剑几乎握不住了,剑身嗡嗡震颤,好半晌才勉强稳住身形。
    “师妹!”
    这一幕看得法坛上的林生目眥欲裂,但对方既然已踏入了阵法范围,林生也顾不上去查探清玄的伤势,立刻发动了阵势。
    “起!”
    林生一声暴喝,手中桃木剑猛地插入法坛中央的香炉之中。
    剑身没入灰烬的剎那,地面上的硃砂阵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八枚桃木钉同时震动,发出“嗡嗡”的低鸣,一道道红色的光线从钉中射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朝著红衣女尸当头罩下。
    它站在院落中央,被红色光网和阵法之力包裹,那双空洞的黑眸缓缓转动,扫视著周围亮起的阵纹。
    “困住了!”清玄道人捂著胸口,一手抻地,半坐起了身子,嘴角还掛著血跡,眼中闪过一抹希冀。
    “趁现在!”慧觉一声暴喝,脚步猛地前冲,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朝著被困住的女尸衝去。他双手抡起禪杖,將全身力气灌注其上,朝著这红衣女尸猛地砸去。
    禪杖带著破空的尖啸,铁环剧烈震动,甚至有若隱若现金光在禪杖上游走。
    然而,就在禪杖落下的瞬间,女尸动了。
    它甚至没有看慧觉一眼,只是將右臂隨意地朝上一挥。
    “鐺——!”
    手掌拍在禪杖上,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院落中炸开。慧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杖身传来,双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飞溅,禪杖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数圈,“哐当”一声砸在数丈外的地上。
    慧觉那铁塔般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箏般跟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刚才那困阵,竟对其没有丝毫效果。
    林生脸色大变,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再次催动阵法。
    阵法的红光再次大盛,红色的丝线更加密集,直直压向了对方。
    女尸停下脚步,空洞的黑眸看向法坛上的林生。
    然后,它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那微笑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她抬了抬手,一股肉眼可见的煞气朝著八个方向瀰漫而去,精准的找到了林生师兄妹二人扎下的桃木桩子,然后轰的一声,八枚桃木桩子尽碎。
    虽然几千年的岁月已经磨去了她大部分灵智,但这种简陋的不像话的阵法,即便只靠著一点本能她都能隨手破掉。
    法坛上的林生看著这一幕,面露惊骇。
    什么叫邪祟都会破解阵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