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庚站在档库里,脸色比档库外的天色还黑。
    他看著陆准,又看看桌上那点硃砂粉末,拧眉半天。
    “能查。”
    两个字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嘴皮子都抖了一下。
    陆准没想到老头答应得这么干脆。
    “魏大人,你不跟我扯三天程序了?”
    魏长庚瞪他一眼。
    “陆准,老夫是御史,不是木头。”
    “证据链到这一步,老夫要是还捂著,那不是做御史,那是做棺材板。”
    沈墨言在旁边低声道:“魏大人难得说句痛快话。”
    魏长庚看她。
    “沈姑娘,你嘴上少带刺,老夫谢谢你。”
    沈墨言没搭腔。
    但嘴角弯了一点。
    顾衍这时候走过来,脸色很灰。
    他看了看死在樑上的守库吏,又看了看女儿手里的硃砂。
    “陆县子。”
    他的声音有点涩。
    “工部档库出了这种事,我身为工部侍郎,难辞其咎。”
    陆准看他。
    “顾侍郎,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顾衍身子僵了一瞬。
    “我確实不知。”
    顾明谦在后面张嘴要说什么。
    陆准根本没给他机会,直接看向顾衍。
    “那就配合查。”
    “贺远山来工部取图那天,谁接待的?谁开的库门?钥匙几把?副本几份?”
    顾衍喉结滚了一下。
    “我让人核对。”
    顾清霜蹲在桌边,把那点硃砂装进一个小纸包。
    她的动作很轻,手很稳。
    但陆准注意到,她睫毛一直在抖。
    他走过去,蹲到她旁边。
    “清霜。”
    顾清霜没抬头。
    “嗯。”
    陆准压低声音。
    “等查完这事,我请你吃糖葫芦。”
    顾清霜愣了一下。
    她终於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委屈还没散乾净,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点。
    “我不吃糖葫芦。”
    “那你吃什么?”
    “桂花糕。”
    “行,买十份。”
    顾清霜没说话了。
    但她手上的动作比刚才稳了些。
    秦昭寧站在不远处,看著陆准的背影。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叶惊鸿看见她右手指尖轻轻搓了一下袖口。
    叶惊鸿没吭声。
    但她心里想,大嫂这辈子没吃过什么醋。
    最近倒是学会了。
    就在这时,工部门外又有人跑来。
    “陆爵爷!”
    是张二河。
    他满头汗。
    “丞相府那条大黑犬……”
    陆准眼睛一亮。
    “带来了?”
    张二河脸色很怪。
    “带来了倒是带来了。”
    “但是。”
    “但是什么?”
    张二河咽了口唾沫。
    “那狗嘴里咬著一本帐册。”
    前厅安静了一下。
    魏长庚眉头都快拧成绳。
    陆准看向张二河。
    “你再说一遍。”
    张二河抹了把汗。
    “大黑犬嘴里確实叼著帐册。”
    “但末將不確定到底是正册还是什么別的玩意。”
    “而且那狗脾气大的要命,谁碰它它咬谁。”
    “末將手上已经被咬了两口了。”
    他伸出手。
    手背上果然两排牙印。
    姜寒衣眼睛都瞪圆了。
    “丞相府的狗嘴里叼著的是帐册?”
    “他们还真安排狗来背锅?”
    沈墨言嘴角微抽。
    “这是我见过最有文化的狗。”
    陆准已经大步往外走了。
    “走,看狗去。”
    將军府前院。
    张二河带回来的大黑犬被拴在石狮子旁边。
    那狗通体漆黑,个头不小,嘴巴里死死咬著一本蓝皮册子。
    它蹲在那儿,一双黄眼珠子瞪著所有人。
    谁靠近一步,它就齜牙。
    陆准绕了两圈。
    “这狗拿帐册拿得比丞相府管事还牢。”
    魏长庚也来了。
    老头看著那条狗,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他这辈子弹劾过不少贪官。
    但跟一条狗打交道,真是头一回。
    姜寒衣跃跃欲试。
    “我来!”
    她伸手就要去抢。
    大黑犬猛地一跳,差点把绳子挣断。
    姜寒衣手缩回来,被舔了一巴掌口水。
    “……它比我还猛。”
    温不寒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她笑眯眯地走过去。
    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熏过香的肉乾。
    “乖。”
    大黑犬鼻子动了动。
    然后它的凶劲就消了一半。
    温不寒把肉乾往前一递。
    狗嘴一松。
    册子掉在地上。
    它叼起肉乾就嚼了起来。
    张二河目瞪口呆。
    “温姑娘你隨身带肉乾?”
    温不寒笑了。
    “不是肉乾。”
    “是药饵。”
    张二河脸色一变。
    “那狗吃了没事吧?”
    温不寒歪头想了下。
    “应该没事。”
    “顶多拉两天。”
    陆准赶紧捡起帐册。
    翻了两页。
    “是正册。”
    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
    她从他手里一把抽走册子,翻到硃砂那页。
    她的眼睛扫得飞快。
    然后停住。
    “九弟。”
    “嗯?”
    “正册跟副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晚晴指著一行。
    “正册上写的是,硃砂三斤八两,二斤三两送清雅斋,六两送贺远山私邸,余九两入库。”
    陆准眼神变了。
    “副册上没有贺远山那一条?”
    苏晚晴摇头,“副册上那六两记的是府中杂用。”
    魏长庚一把抢过去仔细观看了起来。
    紧接著,老头的脸,就从黑变白,再变红。
    气得直接红温了。
    “好啊。”
    “改帐。”
    “年遇安改了丞相府自己的帐。”
    陆准瞥了瞥嘴,这还用说吗?
    人家好歹是丞相,又不是傻子。
    哪能连这都不懂啊。
    “魏大人,现在你信了吧?”
    魏长庚把册子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陆准。”
    “老夫今天可以在你面前说一句话。”
    他盯著陆准,字字清楚。
    “年遇安这个人,老夫查到底。”
    陆准看著老头,“魏大人,你今天可以啊。”
    魏长庚哼了一声。
    “老夫一直都可以。”
    就在这时。
    前院外面又有人来了。
    这回不是小廝。
    是禁军。
    领头的人一进门,看见陆准就拱手。
    “陆爵爷,宫里急令。”
    “什么令?”
    禁军递上一封火漆。
    陆准撕开看了一眼。
    脸色忽然有点微妙。
    “怎么了?”姜寒衣凑过来。
    陆准把信往桌上一丟。
    “年遇安进宫了。”
    “他去太极殿跪著了。”
    “说要自证清白。”
    魏长庚眉头猛地一跳。
    “不好,这老东西肯定有了翻盘的东西。”
    秦昭寧脸色也凝了。
    “他先一步进宫,是想反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