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差点气哭。
    年世忠额角跳了一下。
    他发现让陆准注意言辞,等於给他递刀。
    纪云书今日陪陆准来的。
    她站在马车旁,轻声道:“九弟,进去吧。”
    沈墨言也来了。
    她不是陪读。
    她是沈家人,今日要去见父亲。
    她看著国子监门口这群人,脸色不太好。
    “別跟他们耗。”
    陆准点头,“听沈先生的。”
    沈墨言瞪他。
    陆准立刻走。
    国子监內。
    讲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先生姓董,是国子监老博士。
    鬍子很长,脸很严肃。
    他一看见陆准和年世忠进来,眉头就皱了。
    “既是陛下旨意,让你二人旁听。”
    “那进了老夫的讲堂,便是学生。”
    “不得喧譁,不得斗嘴,不得扰乱课堂。”
    陆准拱手。
    “学生明白。”
    年世忠也行礼。
    “学生明白。”
    董博士点头。
    “坐。”
    座位早就安排好了。
    陆准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他和年世忠,真就坐一排。
    中间隔著一张小案。
    陆准坐下后,凑过去。
    “年兄,同窗了。”
    年世忠不想理他。
    陆准又道:“你带午饭了吗?”
    年世忠脸色一僵。
    “陆准,你能不能闭嘴?”
    董博士抬眼。
    “陆准。”
    陆准立刻坐正。
    “学生在。”
    “你若再说话,站到后面听。”
    陆准点头。
    “好。”
    他安静了没多久。
    董博士开始讲经义。
    讲《春秋》。
    陆准听了半刻钟,眼神开始飘。
    不是他不想听。
    是真催眠。
    董博士讲得很认真。
    底下学生也装得很认真。
    陆准感觉自己的魂快飘到会所工地看浴池了。
    年世忠看见他这副样子,嘴角终於有了一点笑意。
    果然。
    陆准在经义上根本不行。
    一个人可以靠聪明应付几句机锋。
    但经义这种东西,需要长年累月。
    陆准不可能一夜吃成胖子。
    董博士讲到一半,忽然停下。
    “陆准。”
    陆准猛地抬头。
    “学生在。”
    董博士看他。
    “你来答。”
    陆准眨眼。
    “答什么?”
    讲堂里瞬间有学生笑出了声。
    董博士脸黑了。
    “老夫方才讲,隱公元年,春王正月。”
    “何为春王正月?”
    陆准沉默了一下。
    年世忠眼里的笑更深了。
    这个问题不难。
    但要答得漂亮,很难。
    尤其当著董博士的面。
    旁边几个学生已经准备看笑话了。
    陆准想了想。
    “先生,我能说人话吗?”
    董博士一愣。
    “什么?”
    陆准站起来。
    “书上怎么解释,我背得不熟。”
    “但我觉得,这四个字说的是规矩。”
    “春,是时令。”
    “王,是天下共主。”
    “正月,是一年之始。”
    “放在一起,就是告诉诸侯。”
    “日子怎么过,不是你们各过各的。”
    “得有一个共同的头。”
    “这头不是让你拜著玩的,是让天下別乱。”
    讲堂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董博士眯了眯眼。
    “继续。”
    陆准摸了摸鼻子。
    “往小了说,一家之中也一样。”
    “祖母在,將军府就不散。”
    “往大了说,朝廷也一样。”
    “若人人只认自家利益,不认国法。”
    “那什么春王正月,全成废纸。”
    “所以这四个字,不是单纯记年月。”
    “是告诉人,秩序在哪。”
    董博士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这解释,不合註疏。”
    不少学生立刻笑了。
    年世忠也低头,嘴角扬起。
    可董博士下一句出来,所有人笑不动了。
    “但有你自己的意思。”
    “坐下。”
    陆准坐下。
    年世忠脸色微微变了。
    董博士又看向年世忠。
    “年世忠,你来按註疏答一遍。”
    年世忠起身。
    他答得很稳。
    辞句漂亮,引用也多。
    董博士听完点头。
    “不错。”
    年世忠坐下。
    可他心里没有多高兴。
    因为董博士给他的评价是不错。
    给陆准的,却是有自己的意思。
    这差別,外人未必懂。
    读书人懂。
    陆准也懂一点。
    他偏头看年世忠。
    “年兄,先生夸你不错。”
    年世忠看他。
    陆准笑道:“不错就是还行。”
    年世忠差点捏断手里的笔。
    上午的课结束。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陆准刚起身,一个国子监学生忽然挡在他面前。
    这人穿得很讲究,脸上带著笑。
    “陆县子。”
    “在下国子监监生,吴承礼。”
    陆准看他。
    “有事?”
    吴承礼笑道:“听闻陆县子报了文试。”
    “正好今日国子监內有小文会。”
    “年兄也去。”
    “不知陆县子敢不敢赏脸?”
    陆准还没说话。
    旁边年世忠淡淡道:“陆准若不愿,也不必勉强。”
    “毕竟经义一道,非一日之功。”
    陆准看了他一眼。
    “你们文会管饭吗?”
    吴承礼愣住。
    “啊?”
    陆准认真道:“管饭我就去。”
    “我媳妇给的钱袋不能乱花。”
    年世忠脸色一僵。
    讲堂门口一群学生也愣住了。
    这人怎么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吴承礼乾笑一声。
    “管。”
    陆准立刻点头。
    “走。”
    “先说好,菜里別放香菜。”
    吴承礼:“……”
    年世忠忽然觉得,这场文会还没开始。
    就已经不乾净了。
    ……
    国子监的小文会,设在后院竹亭。
    说是文会。
    其实就是一群年轻读书人找机会露脸。
    有的想结交年世忠。
    有的想踩陆准。
    有的纯粹来看热闹。
    还有两个是真的饿了。
    陆准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桌上。
    点心。
    茶。
    乾果。
    没饭。
    他脸当场就垮了。
    “吴兄。”
    吴承礼笑得很假。
    “陆县子请坐。”
    陆准没坐。
    “你刚说管饭。”
    吴承礼笑容僵住。
    “文会嘛,自然是茶点。”
    陆准看他。
    “茶点是茶点。”
    “饭是饭。”
    “你把糕点当饭吃?”
    吴承礼被问住了。
    旁边一个监生忍不住道:“读书人雅集,哪有一上来问饭的?”
    陆准看向他。
    “你不吃饭长大的?”
    那监生脸一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准点头。
    “那你就是吃饭长大的。”
    “既然大家都吃饭,为什么不能问?”
    年世忠坐在亭中,感觉太阳穴有点疼。
    他就知道。
    陆准来了,文会必跑偏。
    吴承礼赶紧打圆场。
    “陆县子若饿了,我让人去备些饭菜。”
    陆准这才坐下。
    “早说嘛。”
    “读书也得吃饱。”
    “饿著肚子作诗,写出来都是穷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