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准跟年世忠一前一后上了宫里的马车。
    两人坐得很远。
    中间能再塞一个秦昭武。
    陆准看了年世忠一眼。
    年世忠闭眼养神。
    陆准又看。
    年世忠终於睁眼。
    “你看什么?”
    陆准认真道:“我在想,你们丞相府是不是有点晦气。”
    年世忠脸色立马不好了。
    “陆准,你若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陆准点头。
    “行。”
    过了两个呼吸。
    陆准又道:“那我换个说法。”
    年世忠眼皮跳了下。
    陆准道:“你们丞相府最近是不是被人克?”
    年世忠:“……”
    他就知道。
    这狗嘴里吐不出什么好东西。
    年世忠忍著火。
    “那八个字,不是我安排的。”
    陆准看他。
    “我知道。”
    年世忠倒是愣了。
    “你知道?”
    “对。”
    陆准靠在车壁上,揉了揉自己被抄书折磨坏的手腕。
    “你要害我,手法会噁心点,脏点,绕点。”
    “不会这么蠢。”
    年世忠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这算信任吗?
    不。
    这更像骂人。
    年世忠冷笑。
    “你倒是了解我。”
    陆准也笑。
    “没办法,谁让我俩一起抄过书呢。”
    “关係不一般。”
    年世忠脸黑。
    “闭嘴。”
    马车到了宫门。
    喜公公已经等在那儿。
    他一看陆准跟年世忠一前一后下来,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神色,差点没藏住。
    “陆县子,年公子,隨咱家来吧。”
    陆准问:“喜公公,陛下今天心情好吗?”
    喜公公看他一眼。
    “不太好。”
    陆准立刻转头看年世忠。
    “年兄,等会儿你站前面。”
    年世忠冷冷道:“凭什么?”
    陆准道:“你长得比我端正,適合挡灾。”
    年世忠:“……”
    喜公公赶紧咳了一下。
    “二位祖宗,宫里呢。”
    陆准嘆气。
    “宫里也得讲道理啊。”
    喜公公走得更快了。
    他现在算看出来了。
    只要陆准开口,宫墙都能被他说歪半寸。
    两人没有被带去正殿。
    而是去了偏殿。
    陆准一进去,就瞧见赵四爷坐在一旁喝茶。
    他顿时眼睛一亮。
    “老赵?”
    赵沧元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旁边周福眼皮猛跳。
    年世忠也怔住了。
    陆准这称呼。
    是真不怕死啊。
    赵沧元板著脸。
    “宫中不得喧譁。”
    陆准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赵沧元淡淡道:“陛下让我旁听。”
    陆准狐疑地看他。
    “老赵,你在宫里到底多大面子?”
    “怎么哪儿都有你?”
    赵沧元看著他。
    “比你想的大。”
    陆准点头。
    “那你帮我跟陛下说说,少让我抄点书。”
    赵沧元嘴角动了动。
    “此事没得商量。”
    陆准脸垮了。
    “你这人,不仗义。”
    年世忠站在旁边,心里越发怪。
    赵四爷和陆准的关係,太怪了。
    怪到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哪儿查。
    喜公公清了清嗓子。
    “陛下口諭。”
    三人都站直了些。
    陆准也站直了。
    虽然他站直之后,还是一副隨时能贫两句的样子。
    喜公公念道:“国子监外张贴恶字,挑拨君臣,污衊忠良,此事需即刻平息。”
    “陆准,年世忠,策论为你二人所写。”
    “此事因你二人而起,便由你二人自己收场。”
    陆准一听,差点笑了。
    “不是,喜公公。”
    “我俩写策论还写出事故来了?”
    喜公公看他。
    “陛下说,尤其是你。”
    陆准愣住,“为什么尤其是我?”
    赵沧元在旁边插了一句。
    “因为你嘴欠。”
    陆准看过去,“老赵,这是陛下说的还是你说的?”
    赵沧元面色平稳。
    “陛下英明。”
    陆准点头。
    “懂了,你添油加醋。”
    赵沧元:“……”
    周福低头,肩膀抖了一下,又赶紧憋住。
    喜公公继续道:“陛下还说,给你们一炷香时间,各自想一个法子。”
    “谁的法子好,谁今日少抄十遍。”
    陆准眼睛亮了。
    “真的?”
    喜公公点头。
    “真的。”
    陆准立刻来精神了。
    “那我要是法子特別好呢?”
    喜公公警惕。
    “你想怎样?”
    陆准搓了搓手。
    “能不能把前几天欠的也免了?”
    赵沧元直接道:“不能。”
    陆准看他。
    “你又替陛下说话?”
    赵沧元道:“陛下不会同意。”
    陆准撇嘴。
    “你俩关係真好。”
    赵沧元心里哼了一声。
    那可太好了。
    年世忠已经开始思索。
    他写了几条。
    无非是国子监封门查人。
    將恶字撕毁。
    再由祭酒出面说明,此乃外人挑拨。
    很稳。
    也很像他。
    做事留退路,话说三分满。
    他写完后,递给喜公公。
    喜公公看了看,又递给赵沧元。
    赵沧元扫了一眼。
    “可用,但慢。”
    年世忠眉头微皱。
    慢?
    他觉得已经够快了。
    赵沧元看向陆准。
    “你的呢?”
    陆准还没写。
    他正看著桌上的糕点。
    喜公公脸都绿了。
    “陆县子,你不会还没想吧?”
    陆准拿起一块糕点塞嘴里。
    “想完了。”
    赵沧元看他。
    “那你写。”
    陆准拿起笔。
    刚落下一个字。
    赵沧元脑子就疼了。
    “停。”
    陆准抬头,“干嘛?”
    赵沧元看著那一团不像字的东西。
    “让年世忠代笔。”
    年世忠脸色一僵。
    “我?”
    陆准乐了,“年兄,来,给我当书记官。”
    年世忠冷著脸。
    “我凭什么替你写?”
    陆准道:“你字好。”
    年世忠道:“我不写。”
    陆准看向喜公公。
    “喜公公,陛下说谁法子好少抄十遍,对吧?”
    喜公公点头。
    陆准又看年世忠,“你不帮我写,等我这个法子贏了,你就是阻碍平乱。”
    年世忠眼角跳了跳。
    “你能不能要点脸?”
    陆准认真道:“不能。”
    年世忠拿起笔。
    他真是服了。
    这人有时候不要脸得特別坦荡。
    年世忠写。
    陆准念。
    “告示。”
    “今日国子监外恶字,非陆家之言。”
    “陆家儿郎战死北境,所恨者,北蛮。”
    “所敬者,社稷。”
    “有人借忠烈之名,替北蛮洗地,挑拨君臣。”
    “此等人,赏他一百两,让他滚出来挨打。”
    年世忠笔尖停住。
    他抬头看陆准。
    “最后一句不能这么写。”
    陆准问:“为什么?”
    年世忠咬牙。
    “告示不是街头骂架。”
    陆准嘆气,“读书人真烦。”
    “那你后面再加一句。”
    “凡能指出贴字者,赏银一百两。”
    “若有人包庇,一併送官。”
    年世忠写完,放下笔。
    喜公公拿过去看。
    赵沧元看完,没说话。
    陆准凑过去。
    “老赵,如何?”
    赵沧元看著他。
    “粗。”
    陆准道:“有用就行。”
    赵沧元点头。
    “確实有用。”
    年世忠心里一沉。
    他知道自己输了。
    陆准顿时眉开眼笑。
    “那我少抄十遍?”
    赵沧元道:“只少今日的。”
    陆准脸又垮了。
    “这陛下太抠了。”
    赵沧元眯眼,“你敢把这话写进告示里吗?”
    陆准立刻摇头。
    “不敢。”
    赵沧元刚想让喜公公传旨。
    外头忽然有小太监进来。
    “喜公公,国子监那边又闹起来了。”
    喜公公皱眉。
    “怎么回事?”
    小太监看了眼陆准,又看了眼年世忠。
    “柳姑娘在国子监门口,说陆县子撕策论,是心虚。”
    “还说那八个字,指不定真是陆县子派人写的。”
    陆准眨了眨眼。
    年世忠脸色瞬间黑了。
    赵沧元看著年世忠。
    “你未来夫人?”
    年世忠嘴角绷紧。
    陆准拍了拍他的肩。
    “年兄。”
    “你这眼光。”
    “真稳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