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赵二虎,又添新伤,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模样了……
    打完之后,赵大虎转向赵福生,义正言辞道:“赵队长,我赵大虎没管教好弟弟,有罪!”
    “这事儿,虽然我不知情!但这小子犯了法,我这当哥哥的不能包庇!”
    “我提议,立即上报公社,让组织处理,该蹲笆篱子蹲笆篱子,该劳改劳改,我赵大虎没二话!”
    果然,跟赵山河想的一样。
    这是要把赵二虎送去“安全”的地方,虽说进去了,但总比被现在愤怒的村民打死要好得多。
    赵福生一听,立马就坡下驴,清了清嗓子。
    “嗯……赵大虎同志深明大义!我宣布,明天一早就將赵二虎押送公社,交由组织发落!”
    村民们却是已经红了眼,那肯这么轻易罢休。
    “打死他!打死他!”
    “对,把他交给人民审判!”
    “谁不知道他二叔是公社副主任?”
    “打死他!打死他!”
    …………
    赵福生环顾四周,看著愤怒的村民,又看了看绑在树上的霍麻子,心里一动,高声问道。
    “至於这个採花淫贼,大家说说,该怎么处置?!”
    “枪毙!”
    “崩了他!”
    “让他吃枪子儿!!”
    人群又是一阵躁动。
    在这个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年月,一场公审,往往就是全村最大的盛事,而枪毙人犯就是盛事的最高潮。
    那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脸,此刻都涨得通红,眼睛冒著异样的光。
    仿佛只要看见血,就能洗刷掉生活里的所有憋屈。
    赵福生满意的点了点头,猛的站起身:“王连长!”
    王大雷愣了一下:“啊,到!”
    “执行人民赋予你的权力,处决这个危害人民安全的坏分子!”
    王大雷愣了一下,还是照办了。
    他端起枪,对准霍麻子,一咬牙。
    “砰——!”
    枪声在夜空中迴荡。
    霍麻子脑袋一歪,没了生机。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满足的欢呼,仿佛压在胸口的浊气终於吐了出来。
    至於赵二虎的判决是否公正,已经没人计较了……
    欢呼持续了很久……
    然后是死寂。
    先前叫的最凶的那个汉子,此刻却是哆嗦著往后退了一步。
    “真……真打死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极低。
    人群中传出一片骚动声。
    “说崩就崩了……队长这是动了真格了……”有人咽了口唾沫。
    “要我说啊,”一个平日里跟赵二虎一起廝混的流子阴阳怪气的说道。
    “还不是让某些人逼得?你看大虎哥那脸黑的,亲弟弟让人往泥里踩,偏偏他还没办法……唉。”
    “嘘!小点声!”旁边人赶紧拽他。
    “可不敢说,以后千万不要招惹赵山河,小心人家也给你来这么一出,让你也吃枪子儿!”
    村民们被这些声音影响,看向那个挺拔身影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能打到肉的好手”,而是看一个下手狠辣、心思縝密的狠角色。
    他们哪知道这声枪响里藏著多少的弯弯绕。
    他们只知道赵山河几句话就导致了一人死亡、一人坐牢。
    就连平日里飞扬跋扈的赵家兄弟都在这个男人面前败下阵来。
    此时的赵大虎弯下腰,扶起被枪声嚇瘫了的弟弟。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心疼弟弟这幅狼狈样,而是恐惧,发自內心的恐惧。
    他原本计划借著“大义灭亲”保住弟弟,再靠二叔赵卫东在公社运作,顶多关几个月就能放出来了。
    可赵山河几句话就引得群情激奋,逼得赵福生不得不开枪泄民愤,用来转移村民的注意力,保住赵二虎不被当场撕碎。
    “哥……哥……”赵二虎牙齿发颤,裤襠里一片温热。
    赵大虎没应声,只是死死盯著赵山河的背影。
    现在的赵山河早已不是曾经那个任他践踏,隨意拿捏的烂赌鬼了……
    王大雷缓缓收枪,但他的心臟仍在砰砰狂跳。
    刚才队长下令的时候,他瞥见了赵山河的眼神。
    冰冷,平静,不去说他那如神的枪法,就说他这种关键时刻的冷静,就已经足够让王大雷由衷地钦佩。
    这小子,是个人物。
    副队长周正山这时也放下了维持秩序的手,目光落在赵山河身上,满是欣赏。
    老蔫儿这儿子真不错,家里糟了这么大的难,这小子竟然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情绪失控。
    反倒是巧妙套出了证据,在眾目睽睽之下,借著民愤,逼得赵福生不得不现场杀人,完成了一场完美的“审判”。
    有勇有谋,胆识过人!
    周正山眯起眼睛,自己这么多年由於看不惯赵福生的做派,被他排挤打压。
    或许可以藉助这小子……这黑水村的天,该亮了!
    赵福生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在微微发抖,手心里全是汗。
    他本来是要和稀泥的,却被赵山河製造出的“民意洪流”裹挟,不得不出此下策以泄民愤,掩护赵二虎。
    他震惊的发现,自己这个生產队长,此刻在赵山河面前竟然如此无力……
    赵山河在他心里,从一个有他把柄的“持秘者”,彻底变成了“绝不能得罪的煞星”。
    人群边缘,本该在家里待著的楚云烟,此刻却抱著妹妹挤在角落。
    原来是进城买药的张跃进回来了,去赵山河家送药,听说了这桩事,急得直跺脚,硬拖著两姐妹赶了过来。
    枪响的瞬间,楚云烟由於恐惧,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良久,再次睁眼,看到霍麻子那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又看到了赵大虎那双惊恐的眼睛。
    再慢慢看向那个挺拔的背影……
    她心里那座由於长年累月的殴打、辱骂和床笫间的凌辱堆积起的冰山,隨著那一声枪响,彻底崩塌了。
    对那个男人的恨意变的虚幻,恐惧里生出一丝无比坚实的安全感。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涌出眼眶。
    她望著那个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她曾经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家”,似乎不那么黑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