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转身去寻人。
    时芙便紧忙抱著小公子入了臥房。
    屋內燃著炭火,倒是比外头暖和不少。
    时芙將浑身湿透的裴雪舟放在床榻上。
    又是將他湿淋淋的衣裳从身上一件件的扒下来。
    先是那件赤红的冬袄,然后是他的中衣,最后是贴身的小袄。
    裴雪舟的浑身冷得就像是冰。
    整个人无意识的打著哆嗦,无论她什么动作都没有反应。
    时芙一直咬著唇瓣,表情很平静。
    手上动作也是很快。
    瞧见他浑身的肌肤冻成了青紫的顏色,双手也只是微微一顿。
    她將裴雪舟裹在被褥里,却见他冻得青紫的小手突然垂了下来。
    那只小手的手腕、小臂处满是红紫色的掐痕时。
    时芙指尖一颤,急急翻开被褥。
    便见他的小腿、脚踝处也都是大大小小的青紫。
    触目惊心。
    一瞧便是被人踹的。
    时芙呆呆的看著。
    鼻尖猛地一酸,眼泪便突然滚了出来。
    泪珠从高高肿起的脸颊滚落,疼得她浑身一颤。
    她就知道,事情不是像素梅说得那样。
    小公子被人又掐又踹,寒冬腊月被人推进湖里。
    却又被扣上了这样大一顶帽子。
    怀里的小孩无声无息的。
    脸颊的疼痛重新涌了上来。
    郑时芙只觉得委屈。
    喉间像是不上不下的含了颗青杏。
    心里堵得发慌。
    她將紧紧的裴雪舟抱在怀里,只觉得怀里的小孩儿抖得是更厉害了。
    堂屋的门帘忽然被掀开。
    凛冽的风裹挟著霜雪灌了进来。
    时芙急切抬起头——
    可瞧见的不是男人頎长的身影。
    是翠翠掀开门帘,急忙入了屋子。
    她的眼眶通红,浑身上下落了雪。
    时芙一顿。
    “殿下还在宫里,找不到人……”
    时芙咬紧了唇瓣:“那大夫呢?你可有去府外寻了大夫?”
    然后她就看见翠翠的眼泪突然滚了下来。
    “没有大夫,三夫人说小公子犯下如此大错,都是我们的过失……”
    “她將我们禁足在了院內,任何人都不得出府,只等殿下回来发落。”
    时芙的指尖一颤,眼眸里的泪还未乾。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眼眸:“可是小公子刚刚落入了湖中,浑身冷透了。请不来大夫,难道要让他就这样挨著吗?”
    郑时芙不明白,王府的小主子,竟也会如同她的小宝一样。
    发著高热却无药可医。
    翠翠没说话,抿著唇將煤炭放进炉子里。
    又是暖了几个汤婆子,坐到了床沿。
    她垂眸瞧著被褥里的裴雪舟。
    又是擦了泪,將手中的汤婆子塞在被褥里。
    谁知指尖触即他的肌肤,却像是碰见了火炉。
    翠翠心下一惊。
    仓皇的用手去摸他的额头。
    “怎么……怎么会烫成这样?”
    时芙急忙伸手去碰他的额头。
    才发觉小公子浑身已经发起了高热。
    高热这样凶险。
    若是烧得再久些,怕是人也活不成了。
    翠翠的脸色骤然苍白了起来。
    她咬紧牙关,便重新出了堂屋。
    “时芙你守著小公子,我再去求一求三夫人。”
    翠翠离开,堂屋余於一片寂静。
    时芙仰头,瞧著屋外的大雪,愣神了好一会儿。
    小公子是由风寒引起的高热。
    需保暖又需降温。
    与从前的小宝一样。
    小宝两个月的时候,京城正值深秋。
    小宝同样是因为著凉而发起高热。
    周培方为了给郡主买糕点,冒著风雨连夜便出了门。
    无论她如何哀求……他都没有停了脚步。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床榻上的小宝。
    没有药也没有银子。
    时芙独自一人留在屋內,听著窗外的急风骤雨,六神无主。
    最后走投无路,她便將自己的身子浸在冰冷的井水里。
    待体温凉透后,脱光了衣裳,贴身搂著浑身滚烫的小宝。
    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降下体温。
    时芙想著,垂首亲了亲裴雪舟滚烫的额头。
    缓慢把他放在床榻上。
    然后才垂眸,伸手解开身上湿漉漉的外衫,只穿著一件中衣。
    又是一步步走了出去。
    屋外大雪纷飞,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刚踏出房门,落雪便沾了满身。
    时芙躺在雪地里,感受著寒意顺著脊背往上窜。
    浑身的皮肉都发了僵。
    她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
    裴执玉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天上还在落雪。
    鹅毛似的雪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人是更冷了几分。
    翠翠在王府门口候了半晌,才终於瞧见锦衣玉带的男人,在漫天大雪中缓步走来。
    青书瞧见候在门口的翠翠,脚步微微一顿。
    他有些意外:“翠翠姑娘,这大雪天的,你怎么在这里候著呢?”
    翠翠瞧见来人,眼眶里的泪才终於滚了下去。
    她直直的跪在了裴执玉的身前,哭得浑身都在抖。
    “殿下,不好了!”
    “小公子与丰茂公子一起跌入湖中,浑身湿冷,如今又起了高热,但是三夫人下令將我们禁足……”
    “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了!”
    翠翠的话还未说完,青书便几句开口:
    “锦绣堂呢?大夫到了锦绣堂吗?”
    翠翠摇头,哭得泣不成声:“如今锦绣堂里只有时芙姑娘一人,没有大夫也没有药,小公子的情况怕是很不好了。”
    青书闻言,脸色一凝。
    顾將军为殿下身死,只留下小公子一人活在这世上。
    可如今他浑身高热,在王府两个时辰,都未等来大夫和药。
    屋里只余时芙姑娘一人。
    想起她遇见事情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她能顶什么用?
    只怕小公子此刻人也已经不好……
    这不是要了殿下的命吗?
    青书心里怒不可及,又是急忙对著王府的小廝吩咐:
    “还在等什么?快去叫来大夫!”
    他的话音未落,却见跟前的男人已经迈腿,往王府里走去。
    青书急忙跟在他的身后。
    裴执玉没说话。
    可青书却觉得他的步子越来越快。
    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大红色的衣袂飘扬。
    只余一个頎长的影子。
    等青书急急赶到锦绣堂前。
    便见裴执玉立於藏青色的门帘前,缓慢抬起手,却没有动作。
    日头暗了下来。
    无边的夜色在他骨骼分明的脸上,留下一片黑压压的阴影。
    青书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指尖微颤。
    他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殿下。
    从前泰山崩於前,殿下也面不改色。
    青书知道殿下是在担忧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只见眼前的殿下终於掀开门帘,长步往里一迈。
    青书的喉头髮紧,也想要跟上。
    却听堂屋里忽然传来殿下低哑的声音:
    “別进来——”
    青书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