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玉缓慢抬起头。
    在一片朦朧中的烛光里,瞧见的便是床榻上的女人。
    烛光昏黄,在床幔上的勾勒出女人玲瓏的身子。
    屋內是一片寂静。
    时而听见雪压青竹,发出噼啪的折竹声。
    只见床榻上的女子黑云似的鬢髮散落,怀中小小孩童紧贴著她光洁的身躯。
    她弓著身子,轻轻將孩子拢在怀里。
    远处时而传来裴雪舟泣不成声的囈语:
    “娘——”
    “娘我好冷——”
    床榻上双眸紧闭的女人眼睫轻颤。
    她迷迷糊糊的答应著。
    “娘在……”
    “小宝別怕……娘就在这里。”
    她茫然的应著。
    下意识將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爹马上就要回来了……马上就要回来看娘的小宝了……”
    裴雪舟活了这么大,却从未有人应过他的一声娘。
    裴执玉一点点掀了凤眸。
    他望著床幔处的剪影。
    ……是他回来迟了。
    男人身子微微动了动。
    继而缓慢迈了步子,走到床榻边。
    宽大的床榻上,裴雪舟被女人紧紧的揽在怀里,未著寸缕的身子藏匿在锦被中。
    女人还在无知无觉的睡著,眼泪缓慢从眼角滚落。
    她微微蹙著眉,鸦羽似的长睫落下一片阴影。
    緋红的唇瓣微微张著,呼吸均匀。
    她怀里小孩的面色不似想像中的苍白。
    裴执玉抬手,大掌往裴雪舟的额头探去。
    並没有滚烫的温度传来。
    裴雪舟身上的烧竟已经全然退了。
    裴执玉难得一怔。
    视线往床榻上的女人望去。
    女人仍旧沉沉的闭著眼眸,她衣裳凌乱的散落在床沿。
    外衫、中衣然后是小衣……
    衣裳的顏色沉暗发深,好似带著浓重的水汽。
    衣角、袖口处湿漉漉的。
    男人微微一顿,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宽袍大袖里缓慢伸出。
    又是一件件捡起。
    指腹触及冰冷的中衣,男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的衣裳已经完全湿透了,吸了沉沉的雪水,此刻还冒著寒气。
    只怕是她在雪地里躺了很久,才用身体为裴雪舟降了温。
    裴执玉垂眸,凝视著榻上的女人。
    却瞥见她的脸上是红肿一片。
    五道指印清晰的落在她雪白的腮边。
    让她娇嫩的肌肤高高肿起。
    男人微微一顿。
    冷冽的眉头拧起。
    良久后,悬在空中的手才缓慢往郑时芙的额头探去。
    指腹还未触及她光洁的额头。
    宽大的袖袍带著微凉的水汽,无意掠过女人的身子。
    肌肤忽然有些痒。
    时芙的小臂微微动了动。
    锦被从她的身上完全滑落,露出大片大片肌肤。
    光线勾勒出女人纤细的轮廓。
    女人身量纤薄,肩颈柔和,颈窝莹莹的像雪。
    此刻她弓著身子,胸前紧紧贴著裴雪舟的脸颊。
    隨著她的动作,肩胛骨缓慢隆起,又缓缓收拢。
    幽幽烛光下。
    她白的肌肤透出了淡淡的粉,像三月枝头的桃花瓣。
    伴隨著甜腻的奶香。
    偌大的臥房彻底的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她极轻的呼吸声。
    稀稀薄薄,像雪雾一样。
    缓慢消散在他耳朵里。
    男人缓慢闔下凤眸。
    指尖托住逐渐下滑的锦被,又往女人的身上扯。
    微凉的指腹擦过滚烫的肌肤。
    床榻上的女人无意识的发出一声嚶嚀。
    裴执玉一顿。
    喉结微微滚了滚。
    瞳孔的顏色一点点的深了下去。
    ……………
    青书在屋外小心翼翼的候著。
    他不明白殿下的意思,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却见门口的帘子被人陡然掀开。
    青书瞧见殿下走了出来。
    他觉得殿下的面容很平静,平静的叫人看不清喜怒。
    青书急急开了口:
    “属下已经派人寻了大夫,此刻大夫已经入了王府,太医也从宫中赶了出来。”
    裴执玉不置可否,只是淡淡抬眸:“太医进屋前,先叫翠翠进去。”
    青书一愣。
    “翠翠不会医术,小公子浑身高热,怎么能让……”
    他的话音未落,便感受到殿下的视线淡淡扫过他。
    青书头皮一麻。
    虽不懂殿下的意图,却还是急忙的应了。
    他想起老夫人传来的消息,舔了舔唇瓣,又是开了口:
    “属下听说了,小公子不是无缘无故掉入湖中——而是在老夫人院中,將丰茂公子踹入湖中后,自己也失足掉进去的。”
    “三夫人的意思是,她已经为两位公子请来府医,可时芙姑娘不知怎的,连忙抱著小公子躲到了锦绣堂……”
    “她见状,便以为小公子身体没事,心里越发生气,便禁足了锦绣堂的僕从,等您回来一同发落。”
    裴执玉沉默了片刻,缓慢掀了眼眸,瞥向了青书的脸。
    “明日叫母亲带著梁氏来书房见我。”
    青书听见这话,讶异的抬眸。
    便瞧见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鹅毛的大雪落在他的肩头。
    裴执玉的眼瞳漆黑。
    带著一种近乎处於狂风骤雨中的隱忍。
    “本王要在下朝后看见人。”
    青书一怔,心下只觉得古怪。
    分明是小公子將丰茂公子踹进了湖里。
    分明是时芙姑娘抱著小公子躲进了锦绣堂,才错过了治疗。
    主子如今话中的意思……
    怎么好似要问罪於老夫人与三夫人了?
    青书心中不解,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这是要给三夫人一个交代?”
    眼前浮出女人红肿的脸颊。
    雪白的腮上是五个鲜红的指印。
    裴执玉率先迈了步子往书房走去。
    青书正等候殿下的回覆,却听他低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再往锦绣堂送一盒消肿舒缓的膏药。”
    风雪吹散了男人的声音,叫他向来冷冽的声调,在此刻柔和了不少。
    ………………
    时芙昨日在雪地里躺了三回,反反覆覆的。
    才让小公子身上的高热缓慢降了下去。
    她怀里搂著小公子,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夜。
    夜里时芙梦见了很多东西。
    梦见两月前的那个雨夜,周培方回来了。
    他没有因为郡主拋下高热的小宝,而是冒雨为小宝带回了药。
    在梦里,周培方冰冷的手掌贴上自己的额头。
    ……
    迷迷糊糊间。
    她似乎还闻见了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翌日。
    时芙缓慢的睁开眼眸,便瞧见了翠翠担忧的眼神。
    她的脑子白了一瞬,双手急忙的往床榻上寻。
    “小公子呢?他身子如何了?”
    时芙的声音嘶哑,就像是快破抹布。
    翠翠摇了摇头:“昨日太医来看过了,小公子已经退了烧,身子也没大碍。”
    时芙闻言,终於回过神,心下终於冷静了些几分。
    翠翠盯著时芙的脸。
    一夜过去。
    虽是涂了舒缓消肿的膏药,肿胀是消了。
    可她脸上的五指印是越发清晰。
    配上那张苍白的脸,黑髮胡乱的黏在鬢边,显得整个人是越发可怜。
    昨日分明还没这么嚇人的。
    翠翠想著,想到外头的传言,又是沉沉嘆了一口气。
    时芙听见她的嘆息,又是疑惑的对上她的眼睛。
    她张嘴,嘴唇扯动脸颊处的伤口,小小的抽了一口气。
    “小公子已经无碍,为何你又愁眉不展?”
    翠翠咬了咬唇瓣:“小公子把丰茂公子踹下了湖,寒冬腊月的,不將人的性命当命。殿下这一回定然不会轻纵。”
    “我听说殿下叫三夫人在他下朝后前往书房,於是三夫人早晨开了祠堂,便是要等殿下回来,让小公子给丰茂公子一个交代。”
    时芙闻言,指尖轻轻一颤。
    翠翠伸出手,指尖怜惜的拂过时芙肿胀的脸颊。
    时芙脸上一疼,又是抽了一口气。
    “三夫人此举,我们怕是……也要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