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芙进书房前,便连忙鬆了小公子的手。
    两人走到裴执玉跟前,行礼问安。
    然后各自將自己的课业呈上。
    裴执玉瞧著眼前满满当当的课业,隨即抬起手,隨意地翻了翻。
    自从有人陪著他习字。
    裴雪舟学得倒是认真起来,这一日便识了十个字。
    想当初在白鹿书院,叫他一日习一个字都难。
    而陪他习字的郑时芙,更是用功。
    竟是把他昨日教的半篇和离书,竟全部学下来了。
    裴执玉瞧著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写得比裴雪舟还难看。
    他抬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日光透过半敞的窗户,从外头照进来。
    书房內的女人唇红齿白,此刻低低垂著眼睫。
    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瞼上,眼底还带著淡淡的乌青。
    她纤细的手指紧张在腹前交叠。
    雪白的皓腕上拢在宽大的袖管里。
    ……隱约露出一串红褐色的佛珠。
    佛珠颗颗饱满圆润。
    小叶紫檀佛珠。
    裴执玉眸色渐渐深了下去。
    时芙低垂著眼眸,屏气凝神等候著殿下的发落。
    可谁知,竟半晌没听见殿下的动静。
    她小心翼翼抬起眼,却忽然感觉殿下的面色更冷了几分。
    时芙突然有些错愕。
    难道是她写得课业不好……让殿下不满了?
    还未等她说话,便听见殿下淡淡的声音:“过来。”
    时芙鬆了一口气,也紧忙跟在了小公子的身后,走到了殿下的身边。
    目光便恰好能瞧见殿下书案前的书稿。
    她虽看不懂书法,却也觉得殿下写得字好看极了。
    每个字就像是有骨头,冷肃又利落。
    就像是殿下这个人一样。
    时芙识的字不多,从前却恰好在灵隱寺听过师父诵经。
    瞧著纸稿上的字,半蒙半猜的,便猜出殿下是在抄录佛经。
    原来殿下也篤信佛法。
    时芙想起从前的那些流言蜚语,心中有些诧异。
    外头的流言,居然全是假的。
    她的目光不过在书案上微微停顿了片刻。
    便听见殿下缓缓的声音自耳畔传来:“你手上的佛珠,本王倒是第一次见。”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时芙疑惑的咬了咬唇瓣。
    裴老夫人赠得佛珠,大抵价格昂贵。
    她平日里总是要在厨房忙活,只怕厨房的油烟会污了佛珠的圣洁。
    损了老夫人的心意。
    信佛之人,只怕最在意这些规矩。
    她方才忙起来昏了头,才忘记把佛珠取下来仔细保存了。
    时芙想著,垂眸往殿下的身上看,便看见殿下袖管间空空荡荡的腕骨。
    殿下好似正缺一串佛珠……
    所以殿下方才才问她手上佛珠的事情?
    殿下身份尊贵,与裴老夫人所赠的佛珠倒是相宜。
    时芙想到这里,又是急忙褪下了手腕处的佛珠。
    她手捧著佛珠,朝著殿下跪了下来,又是双手將佛珠奉到了殿下面前。
    “奴婢想把这串佛珠献给殿下。”
    一旁的青书瞧见郑时芙手里那串圆滚滚的佛珠。
    心下一惊。
    整个人嚇得几乎是魂飞魄散。
    天下人尽皆知,殿下素来不信鬼神。
    更是因著裴老夫人的缘故,对这些愚昧无知的东西厌恶至极。
    从前行军打仗,军队出征当日,殿下从不会求神问卜。
    因著殿下屠戮过多,就连军队凯旋当日。
    京城各家佛寺也纷纷闭门谢客。
    就是因为这个,导致京中流言蜚语愈发沸沸扬扬。
    谁知时芙姑娘竟还明晃晃的,將佛珠呈到了殿下的眼前。
    还说什么最相配……
    这话若不是时芙姑娘说出来的,他还以为是要讽刺殿下。
    青书喉间发紧,急忙想要开口说话。
    却听见殿下淡淡道:“佛珠是哪里来的?”
    时芙以为殿下是嫌弃她的东西不值什么银子。
    於是连忙解释:“是老夫人送的,大抵是极贵重的,奴婢身无长物,送不起旁的什么,便想將这串佛珠借花献佛。”
    裴执玉缓慢垂下眼眸。
    视线从她微弯的脊背缓缓下移。
    看见她纤细的肩线、圆润的耳垂、如玉的颈项……
    最终落在她那悬在空中轻颤的指尖上。
    圆润的佛珠被她柔软的掌心包裹。
    案前的男人没有说话。
    时芙低低垂著头,感受著殿下的沉默。
    脊骨有些发紧,她越想便越是后悔。
    方才一时间听见殿下的话,便衝动的想要把她看来最贵重的东西送出去。
    可殿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殿下又怎么会收她的东西呢?
    还是她戴过的东西。
    在一片无言的沉默中,她缓慢的缩回了自己的手。
    感受著殿下审视的视线,长久的注视著,又是硬著头皮解释:“奴婢也是刚刚戴上,乾净得很……並未沾染了厨房的油烟味。”
    “是奴婢听闻老夫人胃口不佳,早晨便做了膳食为老夫人送去。”
    “在离开梧桐院后,佩兰姑娘便送来了这串佛珠,说是老夫人的赏赐。”
    她说著,小心翼翼抬起头,竟撞进了殿下漆黑的眼瞳里。
    让时芙的心跳都突然漏了一拍。
    殿下安静的看著他,只是淡淡开了口:“佛珠珍贵,既然是裴老夫人送你的,你又如何想要送了本王?”
    为什么要送给殿下……?
    时芙缓慢垂下眼眸,眼前却浮现出了那份和离书。
    “殿下慈悲,身居高位,却愿意为天下万千身份低微的女子,开了这道和离的口子。”
    书房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余女子温柔的嗓音宛若鶯啼。
    她的一字一句皆是出自真心。
    “殿下在奴婢眼中,就像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奴婢感激涕零,却无以为报。”
    “而这是奴婢所能献出的……最好的东西。”
    救苦救难的菩萨?
    倒是纯真的可怜。
    可惜人心险恶,配不上她的这份天真。
    裴执玉突然扯了嘴角,然后俯下身子。
    从她手中取过那串佛珠。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他却未多作停留。
    佛珠颗颗圆润,被她掌心焐得微暖,沾染了些人的活气。
    小叶紫檀佛珠。
    护国寺住持所赠,一串便价值万两。
    被母亲日日放在案桌前受香火供奉。
    用来……赎他的罪孽。
    母亲是绝不可能將这串佛珠赐给她的。
    裴执玉缓慢垂下眼眸,望进郑时芙那双清亮的眼眸里。
    母亲驭下无能。
    王府家风不正、一团污垢。
    竟算计到了锦绣堂的人身上。
    也是该好好处置了。
    他想著,便將佛珠掌心,轻轻一握。
    然后拢入袖中。
    裴执玉面上依旧淡淡:“本王正缺一串佛珠。”
    青书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
    殿下说他正……正缺一串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