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才没有胃口呢!”
    裴雪舟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素鹅。
    他含糊不清的说著,想起早晨父王冰冰凉的书房,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时芙咬紧了唇瓣。
    “殿下……为什么?”
    裴雪舟摇头:“你是没瞧见,父王今日可嚇人了,脸色冷冰冰……不!是浑身冷冰冰的。”
    “我可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父王,嚇得我拔腿就跑。”
    裴雪舟心有余悸的说著,却叫时芙的唇瓣咬的越发紧了。
    殿下……
    殿下定是因为觉得失望,觉得她心怀两志。
    觉得她是为了银子才拋下小公子,来了裴老夫人的院子。
    根本养不熟。
    所以今日情绪不佳,就连对小公子都是冷冰冰的。
    她忽然想起殿下的脸,又是缓慢垂了眼眸。
    裴雪舟自顾自的说了半天,不见时芙搭话,这才诧异的转头看她。
    “对了,阿芙姐,今日父王下朝,你还想去识字吗?”
    “父王今日心情这样不好……”
    “小公子……”时芙缓慢的打断他的话,“奴婢不识字了。”
    裴雪舟点了点头,终於放下筷子。
    他舔了舔自己油腻腻的小手指,笑眯眯的看她:
    “我也觉得,父王心情不好,我们便请一天假,等他明日心情好了再去!”
    时芙只觉得自己喉咙有些乾涩,她为小公子递上帕子,一点点擦乾净他的手。
    一字一句说的確实无比艰难。
    “奴婢的意思是,日后也不能陪著小公子识字了。”
    裴雪舟一愣,他不可思议的看著她:“诗经还没学完呢!你怎么可以先偷懒了呢?父王不会答应的!”
    想起殿下那个失望的眼神,时芙轻轻摇了摇头。
    “奴婢现在已经在老夫人院子里了,没时间学了。”
    裴雪舟不明白,他拧紧了小眉头:“那你去跟父王说呀,父王要教你,谁敢叫你去做事情?”
    时芙摇了摇头,对著小公子笑了笑,没说话。
    殿下对她那么失望,还怎么可能教她识字呢?
    瞧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裴雪舟又是想起时芙昨日苍白的脸色。
    他觉得他的阿芙姐一定是遇见了什么事情。
    可是他想不明白。
    “可是你从前说过……天下没有什么事情比识字更重要了……”
    时芙缓慢的闭上了眼眸。
    裴雪舟想著,然后自顾自的从圆凳上下来了。
    “我知道了,你是担心祖奶奶不答应……”
    时芙心下一惊,正要阻拦。
    却见小公子一溜烟的往裴老夫人的內臥里跑了。
    郑时芙咬紧唇瓣,想要追上去,可身边的翠翠却拦住了她。
    翠翠对她摇了摇头:“时芙,你便由著小公子吧,他实在太想你了。”
    翠翠嘆了一口气,又是將隨身的包袱递给了她。
    “这些都是小公子昨日夜里睡不著,去了你的屋子,为你收拾出来的。”
    翠翠说完这话,便急匆匆的跟著小公子进了老夫人的內臥。
    古朴的堂屋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余下时芙一人。
    耳畔时而传来內臥隱约的梵音,时芙缓慢的打开眼前的包袱。
    瞧见的便是几个锦盒,里面装著殿下所赠的文房四宝。
    锦盒的上方一张有字的宣纸。
    上面是小公子歪歪扭扭的字——
    年年有今日。
    时芙看著那黑纸白字,她读懂了这几个字的含义,只觉得呼吸一涩。
    原来一模一样的礼物,小公子写了两份。
    一份给殿下,而另一份则是送给她的冬至礼物。
    时芙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只觉得浑身抖了起来。
    积压已久的情绪在此刻全部翻涌了上来。
    酸涩痛感猛地狠狠攥住心口。
    万般委屈铺天盖地席捲而来,几乎要將她吞没。
    有那么一瞬间,郑时芙就突然想要不管不顾的將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说她不是故意背叛殿下。
    说她不是故意为了银子离开小公子。
    凭什么?
    停妻另娶的是他周培方!
    拋妻弃子的也是他周培方!
    此刻为何要她捨弃了她所珍视的一切……
    犹如过街老鼠般惶惶不可终日呢?
    脸颊滑过一道温热,眼泪逐渐模糊了视线。
    郑时芙牙关用力咬紧颤抖的唇瓣。
    硬生生把喉间翻涌的哽咽尽数吞咽回去。
    她叫自己冷静下来:民不与官斗……
    鱼死网破,害得只有她和小宝。
    到那个时候,只怕她再也见不到小公子了。
    时芙抬手,用手背擦乾了脸上的泪。
    她小心翼翼的將解开的包袱一点点装好,却忽然觉得室內的光线一暗。
    时芙缓慢抬头。
    便见门外洒落的天光被一道頎长的身形尽数遮挡。
    男人头戴玉冠,乌黑的发被整齐束起,露出大片额头,更显轮廓冷峻,清贵气十足。
    熹微的晨光尽数落在他身后,反倒將他宽肩窄腰大身姿晕出一层朦朧的轮廓。
    此刻逆著光,看不清裴执玉面上神情,
    裴执玉缓慢迈入堂屋,周遭空气仿佛都跟著凝滯下来。
    时芙愣愣的站在原地。
    却见殿下缓慢掀了凤眸。
    他那双漆黑的眼瞳望进她的眼睛里。
    就这样平静的看著她。
    方才被她极力压制下去的委屈,又是悉数涌了出来。
    她从来都不是为了银子背弃了主子,一切全然是因为周培方。
    时芙的心中,又是生出了方才那般不管不顾,想要將一切解释清楚的衝动——
    告诉殿下他相看好的女婿是如此薄情寡恩、始乱终弃……
    违背婚约誓言又拋弃髮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