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芙只见殿下背光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
    喉头的委屈几乎是要倾泻而出。
    可四目相接那一瞬间,裴执玉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那双墨黑的眼瞳,似乎褪去了往日的温和,此刻没有丝毫温度。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瞧著殿下冷冽的脸色,时芙指尖微微发紧。
    她只觉得喉头一涩,瞬间被他浑身的冷意堵得哑口无言。
    时芙怔怔的立在原地,又是张了张嘴。
    可话还未出口,殿下便径直的越过了她。
    此刻的裴执玉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寒潭。
    他掀帘进了內堂,连片刻停留也无。
    裴老夫人诵经的声音突然断了,只听她欣喜又诧异的声音——
    “执玉?你不应该在早朝吗?怎么你也过来了?”
    男人的声音平淡无波:“来寻雪舟。”
    沉甸甸的幕帘落下,隔绝了內臥的声音。
    堂屋里顿时又没了人,重新变得安静了下来。
    阳光透过敞开门缝,照到桌边时芙的身上,屋內只余杯盏碰撞发出声响。
    时芙沉默的收拾著桌上的碗筷。
    等收拾完了桌上的。
    她又是將小公子带来的锦盒轻轻的搁在了那张乌木小边案上。
    指腹缓慢划过锦盒上精细的云纹。
    时芙缓慢的闭上了眼眸,然后轻轻嘆了一口气。
    身后的木门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响,然后是一道温柔的女声。
    “老夫人呢?”
    时芙循声转过头,看见的便是表小姐含笑的眼眸。
    陈知筠与陈令颐生得一点都不相似。
    她没有表少爷那样艷丽的容顏,生得一副江南女子的清秀模样。
    眉眼秀气,鼻头微圆。
    微微笑著时,带著几分属於大家闺秀的温婉。
    时芙连忙福了福身子,然后回答:“殿下才来,老夫人此刻正在內堂与殿下商议事情。”
    陈知筠此刻也在打量著郑时芙的脸。
    瞧见这小丫鬟生得貌美,还是在小公子院子里伺候的。
    那日冬至宴上,她便注意到了。
    母亲从前说过,若是她日后掌家——府內断不可留这样的狐媚子。
    免得她歪了心思,夜长梦多。
    陈知筠想著,微微一顿,然后才问:“是什么事情?”
    察觉到她语气里淡淡的轻蔑和挑剔。
    时芙垂头,只是恭敬摇头:“奴婢不知。”
    从前她在锦绣堂伺候的时候,殿下是鲜少来了老夫人的院子。
    如今突然来了,大概是有什么极为紧要的事情吧。
    陈知筠心中也是这样想,於是看了身边的丫鬟一眼,又是缓慢在桌边坐了下来。
    “不打紧,我便在这里等著老夫人。”
    今日她一早便去了郡主的屋里,想要与她一同用膳。
    谁知郡主竟早早的便要出门。
    於是她又是去了四夫人的院子用了早膳。
    方才回来时,瞧见陈令颐从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
    她才知晓,原来今日陈令颐竟陪著裴老夫人用了早膳。
    她这个素来散漫的兄长为了討好裴老夫人都做到了这一地步,倒显得她不懂规矩了。
    於是她也急忙回了梧桐院。
    可巧得是她刚走到门口,便在廊下瞧见了殿下的身影。
    想起殿下俊朗的容顏,陈知筠又是淡淡的笑了一下。
    时芙瞧见表小姐坐在了桌边,急忙上前为表小姐奉茶。
    可这茶水是早晨烧的。
    冬日的茶凉得快,倒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冷冰冰了。
    她想起裴老夫人说表小姐今日水土不服。
    时芙抿了抿唇,又是停了动作,急忙道:“小姐恕罪,这茶水凉了,奴婢再去烧一壶。”
    陈知筠不经意的瞥了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等时芙匆匆离去。
    陈知筠慢悠悠的扫过偌大的堂屋,视线最后落在那道紧闭的幕帘上。
    她隨意走到了乌木小边案,便瞧见了上头堆著的几个锦盒。
    陈知筠瞧著最上头锦盒上写的小字,眸光微微一滯。
    身边的丫鬟彩云认了出来,表情也很意外:“这墨竟是紫玉光……”
    紫玉光是皇室的贡品,墨色紫黑髮亮、冷香清雅。
    一面刻著山水,另一面刻著御诗。
    今年天下只得两方。
    一方如今正在陛下的御书房,而另一方则是被陛下赐给了誉王。
    想必就是眼前这一方了。
    陈知筠的指尖轻轻划过锦盒上的小字,又是低低道:
    “殿下的东西……今日送到了梧桐院,梧桐院里就只有我与兄长……”
    彩云闻言,於是急忙道:“那这墨定是殿下带来上次给您的。”
    陈知筠笑著看她:“別胡说。”
    彩云看懂了她的眼色,又是將最顶端的锦盒取了下来。
    便瞧见低下压著的一张宣纸。
    陈知筠微微一顿:“怎么上面还有字?”
    那字看著歪歪扭扭,倒像是小孩子写出来的。
    “难道是王府的小公子为您写的?毕竟奴婢从前听闻他日日胡作非为,可昨日冬至见到您,却对您规矩极了。”
    陈知筠听到这里,面上的笑意渐浓。
    “他对我,是与旁人有些不一样。”
    听闻姑姑说过,殿下从前滴酒不沾,与裴老夫人的感情更是不睦。
    怎的单单她来了王府,殿下就变得不一样了呢?
    不仅冬至宴上来者不拒。
    一大早连早朝都没去上了,直接来了裴老夫人的院子——
    陈知筠想著,又是缓慢打开了眼前的锦盒。
    等瞧见里头被人用过的墨块。
    她脸上的笑容一僵,又是微微蹙了蹙眉。
    时芙进屋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表小姐站在案边。
    手上还拿著她的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