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芙一顿,急忙將手中的茶壶搁到桌上。
    又是走到了表小姐的身边:“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陈知筠微微一顿,掀了眼皮,瞧著时芙的表情。
    然后才道:“你识字吗?”
    时芙不解她为何突然问了这样话,不过还是老实回答。
    “奴婢识过字。”
    陈知筠紧盯著她那张红艷艷的唇:“是谁教的?”
    时芙的头埋得是越发低了。
    “是殿下教的,奴婢从前是在小公子身边伺候。”
    陈知筠一顿,缓慢扫过自己手中的锦盒:“这个锦盒是你的?”
    时芙咬紧唇瓣:“是……殿下所赠。”
    彩云的脸色一变,陈知筠突然笑了起来。
    她一眼就看穿了这丫头的谎话。
    殿下所赠?
    殿下会將这样珍贵的贡品赠给她一个小小的丫鬟?
    只怕是她哄著骗著,从小公子手里得的。
    要不然怎的好端端的从小公子的锦绣堂,被赶到了老夫人的梧桐院?
    姑姑说过,殿下忙於公务,如今还未成婚。
    屋內没有个主母管著,导致他收养的小公子性子顽劣,日日闹得王府鸡犬不寧。
    想必就是眼前这样了。
    难怪老夫人那样著急。
    陈知筠想著,当即放下了手中的锦盒,又是走到桌边坐著。
    主子没说话,屋內又重新安静了下去。
    感受著表小姐审视的视线。
    时芙忽然觉得,屋里燃得檀香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她也不知为何,自己只是出门沏了一壶茶。
    冬日茶凉了是常有的事情。
    可这位表小姐心情便突然不好了。
    便听见陈知筠温柔的嗓音继续询问:
    “你从前是在小公子身边伺候,怎么今日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时芙闻言一顿,想起殿下那张漠然的脸。
    她抿了抿唇,低眉顺目的回答:“奴婢愚钝,照顾不好小公子。”
    听到这里,陈知筠的脸色才好上了许多。
    果然是这样。
    难怪姑姑说裴老夫人很喜爱她们陈氏的女儿。
    家风甚严。
    她又是自小学了管家,原本就是要来大户人家当主母的。
    她这次来王府,便是为了解了裴老夫人的担忧。
    来帮衬著殿下的。
    陈知筠想著,掀了眼皮瞧著时芙的脸,又是隨意道:“在老夫人院里伺候也是不错的。”
    “我还要在这里住些时日,日后还需要你的照顾。”
    时芙瞧见她和顏悦色的模样,终於是鬆了一口气。
    “小姐哪里的话,奴婢本来就是伺候人的。”
    陈知筠笑著点了点头:“那给我倒杯茶吧。”
    时芙闻言,伸手想要取过桌上的茶壶。
    却见表小姐身边的彩云突然阻拦了她。
    “我来。”
    时芙的手还悬在空中。
    便见彩云忽然往她手里递了一个空杯盏。
    陈知筠淡淡垂了眼眸,语气却已带了不容置喙的强硬:“还愣著做什么,添水。”
    彩云当即捧了茶壶上前,壶口刚凑近时芙手中的杯盏。
    滚烫的沸水便毫不留情的倾下。
    时芙指尖猛地一颤,茶盏在手中几欲脱手。
    耳畔传来彩云强硬的声音:“姑娘可得把茶盏接稳了,小姐正口渴呢。”
    她猝不及防的抬起头,对上表姑娘那双冷冽的眼睛。
    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来这位新来的表姑娘,是要罚她。
    时芙手腕一颤,又是紧紧的端著手中滚烫的杯盏。
    感受著指腹的疼痛,她的脸色有些泛白。
    她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却是咬著唇没有说话,也没有辩驳。
    做下人哪里有不委屈的呢?
    从前在周府,她是周培方名正言顺的妻子,却也受了那么多苦。
    手上被油燎了水泡,过一会便要打了井水去洗衣裳。
    皂角渗进水泡里,疼的她直抽气。
    一切都是常有的事情。
    既然冬至那日,她选择离开了锦绣堂,早便知道会经歷这些。
    或许只有殿下仁慈,善待下人。
    才叫她在锦绣堂过了一阵……她从未过过的好日子。
    就像是梦一样。
    耳畔传来內臥隱约的梵音,混杂著殿下清冷的声音。
    时芙缓慢的垂下了眼眸,然后將指腹的刺痛与委屈一併压下。
    滚烫的茶水仍旧往她的杯盏里灌。
    彩云的手不稳,沸水顺著杯沿溢出。
    眼看就要浇在她手背上——
    时芙猛地闭上了眼眸。
    谁知想像中的疼痛並没有传来。
    耳畔却是传来一道椅凳摩擦地面的尖锐声音。
    时芙错愕的睁开眼眸——
    却瞧见青书的大手拦在彩云的壶口,手心严严实实的挡住了倾泻的沸水。
    时芙一怔,茫然的看著他。
    “青书……”
    陈知筠不解的起身,急忙对著青书露出了一个笑容。
    “青书小哥,我正有些口乾,你这是——”
    青书垂眸,瞥见时芙纤细的手指此刻是红彤彤的一片。
    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缓慢从彩云手中接过茶壶,又是笑笑道:
    “此刻殿下正在里头,听闻您回了梧桐院,便寻了您进去呢。”
    陈知筠意外的听著青书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原本想著在外头等著殿下出来。
    却没想到殿下在內臥都想到了她。
    此刻又是亲自吩咐了他身边的侍卫,唤她进去……
    从前她听见说殿下不近人情的传闻,竟全都是假的。
    果然,方才她没有想错。
    殿下待她是与旁人不同。
    青书低低垂眸,表情不辨喜怒:“请吧。”
    陈知筠点了点头:“多谢你,青书小哥。”
    然后便是搀扶著彩云的手,连忙进了內堂。
    时芙怔怔的瞧著表小姐的背影,又是急忙垂了眸子,瞧了青书的手。
    方才她隔著杯盏,却也是被滚水烫得没了知觉。
    如今青书的手直接被滚烫的茶水浇了上去,只怕是比她更痛。
    她担忧的看著他,心里有些內疚:“青书,你的手没事吧?”
    青书顿了顿。
    他原本是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是欲言又止的对她露出了一个笑:
    “没事,不过是顺手的事情。”
    时芙正想接过他手里的茶壶:“这茶壶烫手,你先等等,我为你去寻些膏药。”
    却见青书没有鬆手。
    他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殿下口渴,正要寻了一口热茶。”
    青书说完这话,隨手拿起桌上的空茶盏,便捧著茶壶就往內臥里走。
    时芙看著青书的背影,微微一怔。
    原来殿下是为了来寻表小姐,今日才突然来了老夫人的梧桐院。
    她缓慢垂头,瞧著自己有些红肿的指尖。
    ………………
    另一边,陈知筠掀了帘子,进入內堂。
    她一抬头,便看见殿下面若冠玉,身披狐裘坐在榻上。
    厚重的狐裘裹著他頎长的身子,苍白的手中正拢著一个暖炉。
    殿下墨黑的眼眸,正在静静的注视著她。
    他的神色淡的辨不出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