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晨光刺破空中的薄雾,映在灵兽阁铁背龟池三號池微微晃动的水面上。
    水面澄澈,几乎能一眼望见池底铺陈的、被水流冲刷得圆润乾净的青灰色卵石。
    几片墨绿色的水藻如绸缎般柔顺地铺展在石缝间,隨著水波轻轻摇曳。
    张寿赤著双脚,裤管高高挽过膝盖,踩在沁凉的池水中。
    他手中握著一柄长杆木刷,正俯身细致地刮擦著池壁內侧附著的滑腻青苔。
    动作沉稳,长杆木刷划过石壁的“沙沙”声,与池水轻拍岸沿的“哗啦”声交织,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寧静。
    水珠顺著他瘦削却已显出几分韧劲的小臂滑落。
    几只铁背幼龟慢悠悠地划动著短小的四肢,围在他腿边游弋。
    其中一只背甲呈墨玉、边缘泛著淡金色泽的幼龟,更是大胆地蹭了蹭他的小腿肚,绿豆小眼透著一丝亲昵。
    这正是与他缔结了【龟寿同契】的那只铁背幼龟,因其背甲的顏色,张寿给它起名叫小墨。
    在张寿每日精心打理和那颗磐甲丹的滋养下,它长得明显比其他幼龟更好,背甲比其他幼龟更厚实,色泽更深沉,甲壳上天然形成的纹路也愈发清晰古朴。
    “去。”
    张寿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脚尖极其轻微地拨弄了一下水面。
    小墨仿佛得了信號,灵活地一摆尾,隨著其他同伴潜入水底。
    啃食起他清晨刚均匀撒下的,掺杂了碾碎灵谷和新鲜水藻的饲料。
    这片澄澈的池水,活跃健康的幼龟,在充斥著腥臊与污秽的铁背龟养殖区,显得格格不入。
    三月前,张寿付出了二十粒辛苦积攒的灵砂,才从赵管事那里,买来了这三號铁背龟池的日常。
    腥臊味確实比铁鳞兽池淡了许多,但清理池底沉积的龟粪和腐烂藻类,同样是份考验腰力和耐性的苦活。
    负责其他龟池的杂役多是草草耙走表面污物便算交差,池水浑浊,池壁掛满厚厚绿苔,幼龟也蔫蔫的。
    张寿不同。
    他每日天未亮便到池边,一丝不苟地刷洗池壁,將池底每一处角落的污物都仔细清理乾净,换上活水。
    投餵的饲料也力求均匀、新鲜。
    他甚至会点时间,观察幼龟的状態,尤其是他那契约伙伴。
    这份远超职责的用心,日復一日,硬生生將这三號池打造成了铁背龟池中的一块清净地。
    代价是身体上的疲惫。
    他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水珠,扶著池壁直起有些酸麻的腰背。
    掌心传来粗糲石壁的冰凉触感,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怀中那个特意缝製的內袋。
    隔著粗糙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一枚圆润硬物的轮廓。
    整整三个月,一日十粒灵砂的酬劳,除了在膳堂买些仅能果腹的食物,他几乎断绝了一切额外开销。
    五十粒灵砂,终於换来了这第三枚磐甲丹。
    此刻它就安静地躺在他怀里,散发著类似岩石与古木混合的沉稳气息。
    张寿的目光落在池底的小墨身上,它正慢条斯理地啃食著一片水藻叶。
    “磐甲丹……”张寿在心中默念。
    “固本培元,蕴养灵性,助长甲壳坚韧……宗门典籍上是这么写的。”
    一丝苦涩悄然爬上心头。
    “可你这小傢伙,资质怕也和我这主人一样,平庸得很吧?”他近乎无声地低语。
    识海中的玄龟玉珏温润依旧,传递著契灵缓慢而平稳的生命脉动。
    “一枚磐甲丹,不过为你增十年道行,强健些许筋骨。若要引动你体內潜藏的灵性,真正突破那一级下品的桎梏,晋入一级中品……怕不是要十数枚磐甲丹日夜蕴养,方有一线可能?”
    十数枚,那就是五六百粒灵砂。
    以他杂役的微薄收入,不吃不喝也要近两年半!
    这还仅仅是灵兽的消耗。
    一丝沉甸甸的压力,取代了获得丹药的短暂喜悦。
    长生久视的根基是时间,但在这条路上跋涉,每一步都需要资源的堆砌。
    时间是他的盟友,可资源,始终是横亘在前的冰冷高山。
    张寿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继续专注於手中的木刷。
    无论如何,路要一步一步走。
    有了这枚磐甲丹,契灵的成长便能快上一分,他的安全便多一分保障。
    至於后续的丹药……只能再想办法。
    ……
    午后。
    灵兽阁低阶区域惯有的沉闷被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打破。
    几个身影沿著饲养池间的石板路走来,当先一人身著靛青色外门弟子服饰,身形挺拔,腰间悬掛著一枚雕有灵兽纹样的玉牌,神色间带著一种疏淡与审视。
    正是负责监察低阶灵兽饲养状况的灵兽阁执役弟子,周显。
    他身后跟著两名杂役管事,其中就有当初收了张寿灵砂的赵老头。
    赵老头此刻脸上堆著笑,腰也弯了几分,亦步亦趋地跟在周显侧后方,小心地介绍著各个饲养池的情况。
    “周师兄您看,这一片的铁鳞兽,膘情都还不错,就是味道大了点……”
    赵管事指著旁边一个翻腾著浑浊泡沫、腥臊气扑鼻的池子,语速飞快。
    周显微微蹙眉,显然不太满意,目光扫过,並未停留。
    他步伐不停,走向相对安静的铁背龟池区域。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隱隱传来,那是混合了腐藻和排泄物、在湿热水汽中发酵的味道。
    周显的眉头锁得更紧,脚步也快了几分,似乎想儘快穿过这片区域。
    然而,当他行至三號池附近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带著水汽的清冽感,驱散了周遭的浑浊气息。
    周显的目光落在三號池上。
    池水清澈见底,青灰色的卵石铺陈得乾净整齐,墨绿水藻如同精心布置的绒毯。
    池壁的石料呈现出原本的灰白色泽,几乎不见滑腻的苔蘚。
    更难得的是,池中十几只铁背幼龟,甲壳光洁,在透过薄雾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色泽,行动间透著股活泼劲儿,远非其他池中那些缩头缩脑、甲壳黯淡的同类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