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下心头的激动,张寿盘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深深吸了口气。
    他闭上双眼,排除杂念,开始运转玄水宗杂役弟子唯一能接触到的入门功法——《玄水养元诀》。
    这套功法是宗门最基础、最广泛流传的引气法门,讲究以水行灵力滋养肉身,温养经脉,缓慢积累,徐徐图之。
    炼气期的境界分为十层。
    一至三层为初期,四至六层为中期,七至九层为后期。
    第十层则为圆满之境,意味著体內灵气充盈圆满,达到了炼气期的顶峰,拥有了衝击筑基瓶颈的资格。
    而每三层之间,都有一道相对明显的瓶颈阻隔,一旦突破,便能畅通无阻地修炼到下一阶段的瓶颈之前。
    张寿心神沉入丹田。
    那里,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气流缓缓盘旋。
    他按照《玄水养元诀》的路径,小心翼翼地引导这丝灵气在体內几条粗浅的经脉中运行。
    过程极其缓慢而滯涩。
    他的五系偽灵根如同一个细密的筛子,感应天地间稀薄的灵气本就困难重重,好不容易捕捉到一丝,在引入体內运转周天的过程中,又会逸散掉十之八九。
    “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意念的全力集中。
    他感应著空气中游离的灵气,努力將它们捕捉过来,沿著特定的路线搬运。
    一个时辰过去,丹田內那丝灵气几乎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增长。
    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寿元上限的暴涨,带来的是心態上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往修炼,每一次灵气运转的滯涩、每一次看不到进步的徒劳,都伴隨著巨大的焦虑和绝望。
    但现在不同了。
    “我有时间…我有足够的时间!”
    这个念头如同定海神针,牢牢扎根在张寿心底。
    二百六十二年的寿元,是绝大多数筑基修士都未必能达到的漫长岁月。
    眼前的艰难困苦,在如此漫长的时间尺度下,也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先前的焦虑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沉稳所取代。
    张寿已经不再急切地渴望一夜之间修为暴涨,不再为每日修炼毫无寸进而沮丧。
    他变得更有韧性,更能忍受这枯燥、低效、仿佛永无止境的积累过程。
    时间,是他最大的资本,也是他最强大的武器。
    又坚持运转了两个时辰的周天,直到精神耗尽,太阳穴突突直跳,经脉传来微微的酸胀感,张寿才缓缓收功。
    丹田內的那丝灵力,比之前確实凝练壮大了一丝,几乎不可察,但確確实实存在。
    他睁开眼,黑暗中,眸光沉静如水。
    “铁背龟…磐甲丹…”张寿默默思忖。
    寿命长,只是代表活得时间长。
    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没有自保之力,再长的寿命也可能隨时终结。
    將铁背龟培养起来,让它拥有更强的防御力,等於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坚固的外壳,这才是当下最能提升实力的保命之道。
    至於修炼…
    《玄水养元诀》虽慢,但胜在稳定。
    只要身体能承受,就一日不可懈怠。
    练气初期的瓶颈在於引气入体后的气感积累和对经脉的初步温养开拓…
    我有的是时间,一点一点磨,总能磨到炼气二层、三层。
    待到那时,再图谋更好的功法或更多的资源不迟。
    明確了方向,张寿的心境愈发平和。
    他躺下,听著隔壁的鼾声,感受著体內那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灵力,以及识海中那枚象徵著悠长寿元与契约羈绊的玄龟玉珏,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的沉凝。
    尖锐刺耳的铜锣声“哐哐哐”地撕破了杂役院的寂静。
    “起身!干活了!一炷香后点卯,迟到的扣三天灵砂!”
    管事粗哑的吼声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一个杂役弟子身上。
    张寿猛地睁开眼,木板床的寒气早已浸透了薄薄的褥子。
    隔壁的鼾声在锣响的瞬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兵荒马乱的窸窣声和低声咒骂。
    他利落地翻身坐起,体內那丝微弱的玄水灵力自行流转,驱散了残留的睡意,精神比以往任何一个清晨都要清明。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混杂著汗味、霉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狭窄逼仄的杂役院过道里,人影幢幢。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麻木、疲惫和对新一天劳役的深重厌倦。
    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咳嗽声、铁桶碰撞的哐当声交织在一起。
    “张寿师兄!早啊!”
    一个带著几分少年人清脆、却又难掩一丝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在这片灰暗的景象中显得格外突兀。
    张寿回头,看到一个同样穿著粗布短褂、身形比他还单薄些的少年小跑过来,蜡黄的脸上挤出笑容。
    正是刚刚入门不久,同样身具五系偽灵根的陈小树。
    他才入门三个月,繁重的杂役生活还未完全磨去眼底那点微光。
    张寿知道陈小树为何在这杂役院中亲近自己。
    並非有什么特別。
    而是在这充斥著压抑和绝望的杂役院里,刚刚穿越过来不久的张寿,灵魂深处还带著前世那个普通打工族的烙印。
    一种尚未被修仙界底层残酷完全磨灭的、属於普通人的基本反应。
    陈小树初来时,因笨拙被管事斥责,张寿会下意识地递过一个“我懂”的无奈眼神。
    偶尔在膳堂角落吃饭碰见,张寿也会点点头,甚至在他抱怨时简单应和两句。
    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在习惯了被漠视、被吆喝的小树眼中,显得格外温暖。
    这点微弱的人情味,让初尝世態炎凉的小树本能地想要靠近。
    “小树,早。”张寿点点头,刻意放慢了脚步和他並行。
    “唉,昨晚那铁鳞兽池的味儿,做梦都闻得到!”陈小树皱著鼻子抱怨,一边揉著酸痛的胳膊。
    “那饲料桶死沉死沉的,我搬一趟就得歇半天,腰都快断了。张寿师兄,你咋看著精神头还行?”
    “习惯了就好。”张寿含糊道。
    “今天还是餵铁鳞兽?”
    “是啊,命苦唄。”陈小树苦著脸。
    “听说膳堂今天中午有灵谷粥,就是贵得要死,五十粒灵砂一碗!我攒了半个月才三十粒……张寿师兄,你攒够了吗?”
    张寿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快了。”
    他转移了话题,“昨天听王管事说,今天好像要轮换饲养区域?”
    “对对对!”陈小树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不过轮换也轮不到啥好地方。听说灵鹤园那边缺人,可那地方轻鬆,早被有关係的人盯上了。咱们这种没根脚的,八成是换个地方继续搬饲料铲粪便。”
    两人低声交谈著走向灵兽阁,周围的杂役弟子或沉默疾行,或三三两两低声抱怨著同样的辛劳和微薄的报酬。
    张寿静静听著,目光扫过那些佝僂著背、眼神空洞的老杂役,心中那份对长生的执著与谨慎越发清晰。
    他绝不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点卯,领任务牌。
    张寿今天的任务依旧是三池铁鳞兽的餵食。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扛起沉重的饲料桶,步履沉稳地走向熟悉的腥臊之地。
    龟寿同契带来的耐力提升在繁重的劳役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以往需要咬牙坚持才能完成的搬运倾倒,如今虽然依旧费力,却不再让他精疲力竭。
    他动作麻利,效率远高於旁人。
    当其他杂役还在为第二池饲料挣扎时,张寿已將第三池饲料稳稳倾倒完毕。
    巨大的空桶被他轻鬆拖回角落,身上汗水虽多,气息却均匀得多。
    负责监督的小管事有些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但也只当这小子今天格外卖力,隨手拋过一个装著十粒灵砂的小布袋。
    张寿默默接过,粗糙的布袋入手。
    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揣入怀中,而是径直走向灵兽阁內部的兑换处。
    兑换处窗口狭窄,里面坐著一位神情冷漠、眼皮耷拉的老修士,身上散发著淡淡的草药和兽类材料混合的气味。
    张寿小心翼翼地將五十粒灵砂放在木製檯面上,轻轻的推了过去。
    “弟子张寿,兑换一枚磐甲丹。”
    老修士浑浊的眼珠抬了一下,扫过那堆灵砂,鼻子里哼了一声,慢吞吞地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粗糙陶瓶。
    拔开塞子,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灰褐色、表面带著奇异龟甲纹路的丹药。
    丹药散发出一种类似岩石混合草木的沉稳气息,正是张寿梦寐以求的磐甲丹。
    “五十粒灵砂,验好拿走。”老修士的声音乾涩。
    张寿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確认丹药无误,向老修士道了一声谢,珍而重之地將磐甲丹收入怀中一个特意缝製的內袋里。
    走出兑换处,杂役院那边的喧囂似乎更大了些。
    轮换饲养区域的命令已经下达,管事们正拿著名册吆五喝六地分配著新任务。
    张寿目光扫过人群,很快锁定了目標。
    负责分配杂役院灵兽阁任务的赵老头。
    这赵老头在杂役院混了几十年,修为不过炼气三层,却深諳人情世故,油滑得很。
    张寿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一丝討好又略显疲惫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挤到赵老头身边稍空閒处。
    “赵管事,您辛苦。”张寿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赵老头听清。
    赵老头眼皮都没抬,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张寿搓了搓手,露出一副苦相,压低声音道:
    “管事,弟子在铁鳞兽池干了小半年了,那味道…实在顶得慌,每日搬那饲料桶,肩膀都快压塌了。您看…”
    他適时地停顿了一下,观察著赵老头的反应。
    赵老头这才扫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著一丝惯常的漠然。
    这种诉苦祈求调换饲养区域的杂役弟子,他见得多了。
    张寿见他没有立刻呵斥,心知有戏,赶紧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弟子想…就想换个稍微…稍微能喘口气的地方。听说…铁背龟池那边,虽然也要清理,但味道没那么冲,活儿…好像也轻鬆些?”
    说话间,张寿的手极其隱蔽且快速地动了一下,一个早就捏在掌心的小布包借著衣袖的遮掩,精准地塞进了赵老头那只粗糙、半垂著的手掌里。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无意中碰到了对方的手。
    赵老头的手掌极其自然地一拢,那小小的布包瞬间消失在他宽大的袖口中,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摸著布包里的二十粒灵砂,赵老头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那么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虽然不知道眼前这小子费灵砂,从一个没有油水的地方调换到另一个没有油水的地方有什么意图。
    但他也不关心这些,眼皮依旧耷拉著,但开口时,语气里却带上了点体恤的味道:
    “嗯…铁鳞兽池確实辛苦。你小子看著也单薄。”
    他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手中的名册,手指在上面隨意地点了点。
    “行吧,看你也不容易。铁背龟池那边,三號池正好缺个手脚利索的,就调你去负责日常清洁和餵食吧。明天就去报到!”
    “多谢赵管事!多谢赵管事体恤!”张寿脸上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连声道谢。
    心中却不由得高呼:成了!
    周围的杂役弟子投来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
    在大多数人看来,铁背龟池不过是换个地方受苦,腥臊气稍轻点而已,清理龟池底部的污物同样是份苦差。
    没人知道张寿真正的目的。
    唯有张寿自己清楚,这下便有机会培育自己的铁背龟了。
    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张寿转身离开嘈杂的人群,步伐沉稳地走向自己那狭小的居所。
    夕阳的余暉给杂役院斑驳的墙壁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色。
    他推开门,反手插好门栓。
    屋內昏暗依旧。
    张寿没有点灯,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磐甲丹。
    灰褐色的丹药在微弱光线下,龟甲纹路仿佛在呼吸。
    他將其紧握在手心,温润的触感传来。
    识海中,那枚古朴的玄龟玉珏微微震动,散发出柔和光晕。
    將磐甲丹藏好,张寿盘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再次沉入《玄水养元诀》的运转之中。
    灵气匯聚依旧艰难缓慢,但他心湖平静,无波无澜。
    时间,是他最强大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