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碰碗,气氛更加融洽。
    席间,柳红又旁敲侧击地提了几句苦藤会的好处,暗示张寿若改变主意,隨时欢迎。
    张寿只是含糊应著,目光扫过柳红意气风发的脸,再看看身边对未来充满憧憬的陈小树。
    心中却是一片清明,甚至隱有一丝忧虑。
    苦藤会如今三百多人,每人每月五粒灵砂的“藤根钱”,每月就是一千五百多粒灵砂。
    这在杂役弟子之中,绝非小数目。
    柳红自己或许真的大公无私,靠著个人才能维繫住这个摊子。
    但人心难测,財帛动心。
    这位师姐修为停滯在炼气二层,时间已经不短了。
    一旦她突破无望,寿元將尽,这苦藤会立刻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会中那些有野心、有力气的,谁能甘心看著每月这么一大笔流动灵砂。
    內斗、分裂,甚至被某些有背景的外门弟子盯上,强行插手或吞併,都是极有可能的。
    到时候,像陈小树这样单纯依附其中的成员,很可能会被裹挟进漩涡,难以脱身。
    这苦藤会,眼下是能遮风挡雨的温暖藤蔓,实则暗藏荆棘。
    “苟之一道,贵在独善其身。”
    张寿心中默念,更加坚定了远离漩涡,默默积累的决心。
    龟粪换灵砂,这开源的路子不错,风险可控,收益稳定。
    但苦藤会这艘看似平稳的大船,他是绝不会登上去的。
    酒足饭饱后,柳红爽快地结了帐。
    三人走出清风小筑,坊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
    “师弟,那事情就拜託你了!小树,明日准时去取!”柳红再次叮嘱。
    “柳红姐放心。”张寿拱手。
    “师兄放心!包在我身上!”陈小树拍著胸脯保证。
    看著柳红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犹自兴奋的陈小树,张寿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重心长地低声道:
    “小树,在会里好好做事,但……凡事多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
    陈小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师兄,我记住了!”
    张寿不再多言,转身融入杂役院方向沉沉的夜色中。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
    前路漫漫,唯隱与慎,方可长久。
    龟池中的小墨,石屋里的丹药,丹田內缓缓增长的灵力,才是他真正的依仗。
    至於外界的喧囂与暗流,且任其浮沉。
    ……
    光阴如梭,静水深流。
    转眼间,距离张寿接手龟粪收集的副业,又悄然滑过了三个月。
    杂役院斑驳的墙壁见证著日升月落,张寿的生活依旧波澜不惊。
    三个龟池的日常清理、换水、投喂,在清泉术、润泽术的辅助和小墨的默契配合下,已成了刻入骨髓的本能。
    如今,他每日的灵砂收入颇为可观,基础三十粒的灵砂酬劳加上龟粪九到十二粒灵砂,每日稳定进帐四十粒左右的灵砂。
    这些灵砂,被张寿毫不吝惜地投入到了两处无底洞。
    引气丹,每半月一枚,雷打不动。
    炼气二层的修炼,对灵气的需求远超一层,一枚引气丹带来的提升已不如当初那般显著,但依然是不可或缺的辅助,支撑著他那五系偽灵根缓慢而坚定地拓宽经脉,积累灵力。
    每月兑换二至三枚磐甲丹。
    小墨的体型早已远超普通成年铁背龟,它如今的防御力硬抗炼气三层巔峰修士的全力一击已不在话下。
    然而,一级下品灵兽的资质桎梏如同无形的天板,小墨的品阶却始终卡在突破一级中品的门槛前,纹丝不动。
    药力仿佛泥牛入海,大部分被其庞大的身躯吸收沉淀,转化为更厚实的血肉甲壳,却难以引动那关键的灵性蜕变。
    张寿心中虽有焦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这看似徒劳的堆砌,坚信量变终將引起质变,至少,小墨越强,共享给他的防御加成也越稳固。
    ……
    这一日,张寿刚將清泉术凝聚的水流注入最后一个龟池,看著清澈水面下小墨慵懒划动的身影。
    负责传唤的杂役弟子跑了过来。
    “张寿师兄,赵管事请您去他那儿一趟。”
    张寿心中微动,点头应下,擦乾手,步履沉稳地走向赵管事轮值的小屋。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不同於往日茶香的清雅气息飘入鼻端。
    只见赵管事正背对著门口,小心翼翼地侍弄著窗台边一个新添的物件,一个用细密青竹编织的精巧鸟笼。
    笼中,一只羽毛翠绿、头顶有一撮鲜亮黄羽的雀鸟正蹦跳著,发出清脆悦耳的啁啾声。
    鸟喙小巧,眼睛灵动,显然並非凡鸟。
    这是一种性情温顺、颇具灵性的低阶观赏灵禽,金翎雀。
    赵管事听到动静,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慈和的微笑。
    他手里捏著一小撮灵谷碎屑,正透过笼缝餵给那雀鸟,动作轻柔。
    “来了?坐。”
    赵管事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目光依旧流连在雀鸟身上,带著几分满足。
    “刚买的,坊市里看著活泼,叫声也喜人。年纪大了,就图个身边有点活泛气儿。”
    张寿依言坐下,目光也落在那雀鸟上,心中瞭然。
    这灵禽价值不菲,远非普通杂役能负担,且毫无战力,纯粹是富贵閒人用来怡情养性的玩物。
    “管事好雅兴,这雀鸟灵性十足,是个好伴儿。”张寿適时赞了一句。
    赵管事呵呵一笑,终於將目光从鸟笼收回,投注在张寿身上,眼神里是阅尽世事的通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张寿啊,你来灵兽阁,有五年多了吧?”他端起桌上已有些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是,承蒙管事关照。”张寿恭敬回答。
    “五年…时间不短了。”赵管事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我这把老骨头,在灵兽阁杂役院这潭浑水里,也扑腾了大半辈子了。炼气三层…嘿,到头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怨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当初看你机灵,將你从铁鳞兽池调到铁背龟池,后来又因著周师兄的一句话,让你管三个池子。”
    “说实话,是看你小子心性沉稳,做事有章法,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强。最主要嘛,也是看周显师兄对你高看一眼,算是老朽的一点私心,押个注吧。”
    他坦诚地说出当初的打算,目光坦然地看著张寿。